清晨五点,天色仍是墨蓝,但总北高中自行车竞技部的活动室已透出暖黄的光。
皮埃尔教练站在房间中央,面前的地板上,用白色胶带贴出了一个简单的矩形。他手中没有训练计划,只有一条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的旧头巾。头巾中央,深褐色的污渍清晰可见。
“都看清楚。”教练将头巾缓缓展开,让那污渍完全暴露在灯光下,“这是血。七年前,总北的王牌冲刺手佐藤龙一,在全国大赛最后十公里,被对手的‘战术挤压’撞出赛道时的血。”
房间里寂静无声。一年级生们屏住呼吸,二年级生们表情凝重,三年级生卷岛和金城则别过了脸——他们听过这个故事,但亲眼看到实物,冲击力完全不同。
“锁骨骨折,三根肋骨断裂,肺叶穿刺。救护车到时,他昏迷着,但手里死死攥着这个。”教练的声音平静,却像刀子一样割开空气,“我们输了,因为少了一个人,战术全盘崩溃。箱根学园在最后三公里,拉开了我们整整两分钟。”
他将头巾仔细折好,放回口袋。
“从那天起,每次全国大赛前的集训,我都会把它拿出来。不是为了激励你们——”教练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是为了告诉你们,全国大赛的赛道,不是学校后山的健身道。那里有风,有雨,有烈日,更有‘人心’。”
他指向地上那个白色胶带贴出的矩形。
“今天开始的三天模拟赛,就在这里进行。”
“这里?”鸣子章吉忍不住开口,“教练,这……这还没一个房间大啊?”
“对,就在这里。”教练点头,“第一天的模拟,不是骑出去,而是‘骑进来’。”
他走到矩形的一侧:“这个矩形,模拟的是全国大赛第一天,一百公里平路赛段中,最危险的一段——‘伊豆石廊崎海岸线’。路面宽仅五点五米,右侧是山壁,左侧是二十米高的海崖护栏。去年,在这里发生了三起摔车事故。”
今泉俊辅立刻在脑中调出数据:“平均时速四十五公里的主集团,在五点五米宽的赛道上,意味着每排最多并排四辆车。侧风风速如果超过六级,外侧选手的失控风险增加百分之三百。”
“聪明。”教练看了今泉一眼,“但数据只能告诉你风险,不能告诉你‘人’会怎么做。”
他拍了拍手,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三个人走了进来。
不是陌生人——是总北的二年级生,手岛纯太、衫元照文、青八木一。但他们此刻的神情,与平时负责记录数据、递送水壶时完全不同。手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冰;衫元嚼着口香糖,嘴角挂着玩味的笑;青八木则低着头,但握紧的拳头显示着他紧绷的状态。
“介绍一下。”教练说,“接下来的三天,他们三个,加上我——”他顿了顿,“——就是你们的‘对手’。”
“四个人?”金城真护皱眉,“教练,这……”
“觉得人少?”教练打断他,“那就试试看。”
他走到矩形区域旁,拿起一支粉笔,在“赛道”的四个角落分别画了一个叉。
“规则很简单。红队,你们七人——”教练指向一年级四人组和三年级三人组,“——要在这个矩形区域内,完成一组十分钟的编队骑行。要求是:保持时速三十五公里以上的模拟速度,阵型不能散,任何人不能出界。”
“那……‘对手’呢?”凪诚士郎问。
“我们四个人,会站在矩形区域的四个角上。”教练说,“我们的任务是,用任何方式——言语、动作、制造声响、甚至只是看着你们——干扰你们的节奏,打乱你们的阵型。只要你们中有一人出界,或者阵型崩溃超过五秒,就算失败。”
小野田坂道脸色发白:“可、可是……只是站着,怎么干扰……”
手岛纯太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小野田,你昨天负重爬坡时,左小腿肌肉已经出现轻微拉伤征兆。今天早上你提前四十五分钟加练,现在大腿股四头肌的疲劳度至少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小野田猛地瞪大眼睛。
“如果你在编队中担任破风手,”手岛继续说,“以你现在的状态,最多坚持三分钟就会掉速。而你的掉速,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导致今泉需要多付出百分之十五的功率来补位,接着是鸣子,然后是凪……最后,整个阵型会在第六分钟左右崩溃。”
一番话,让整个活动室鸦雀无声。
“这就是干扰。”教练说,“不是用身体撞你,而是用‘真相’刺你。在全国大赛上,你的对手会研究你过去三个月的所有数据,会分析你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呼吸。他们不需要碰到你,就能让你怀疑自己。”
他走到矩形起点线后。
“现在,红队,上车。蓝队,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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矩形区域长十米,宽五点五米——正好是那段海岸线的等比例缩小。七辆自行车挤在里面,车与车之间的间隙不到三十厘米。这已经不是编队,而是几乎贴在一起的“车阵”。
凪在阵型中央偏右的位置。他的左侧是今泉,右侧是鸣子,前方是金城,后方是小野田,左前方是卷岛,右后方是……空位——那是田所迅的位置,现在由体型相近的衫元照文临时填补,但他不参与骑行,只是作为“移动路障”存在。
“模拟开始!”教练的声音响起。
七辆车同时启动。没有真实的移动,但所有人都在模拟踩踏,身体随着想象中的节奏前后起伏。码表固定在车把上,显示着模拟时速:三十五公里。
前十秒,一切正常。
然后,站在东北角的青八木一,忽然吹了一声口哨。
声音很轻,很尖,像某种鸟叫。
小野田的肩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他的模拟速度瞬间掉了零点三公里。虽然立刻调整回来,但阵型已经出现了几乎看不见的波动。
“小野田,专注!”金城低声喝道。
“是、是!”
第二十秒,站在西北角的衫元照文开始哼歌。不成调的旋律,忽高忽低,像坏掉的收音机。他的眼睛盯着鸣子章吉,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鸣子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看衫元。但他的呼吸节奏明显被打乱了——哼歌声的节拍与他踩踏的节拍冲突,导致他的动作开始不协调。
“鸣子,闭上眼睛!”今泉喊道。
“闭眼了怎么骑车啊?!”
“用耳朵听我的呼吸!跟我同步!”
鸣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耳朵捕捉到今泉平稳的呼吸声——吸,呼,吸,呼——他强迫自己的踩踏跟上那个节奏。渐渐地,混乱平息了。
但干扰才刚刚开始。
第四十五秒,站在东南角的手岛纯太开口了。他没有针对某个人,而是平静地陈述:
“当前模拟风速,东北风六级。阵型右侧的鸣子、凪、衫元,受到的风阻比左侧多百分之十八。按照能量分配,金城应该在三秒内向右移动半个车位,分担风阻。但他没有动。为什么?”
金城的身体僵了一下。
“因为他在担心卷岛。”手岛继续说,“卷岛裕介的脉冲式踩踏,在侧风状态下稳定性下降百分之四十。金城不敢移动,怕卷岛失控。但这样一来,右侧三人的体力消耗会提前两分钟达到临界点。这是一个选择:保王牌,还是保阵型?”
句句实话,句句诛心。
金城的额头渗出汗水。他的确在担心卷岛,也的确不敢移动。但被这么赤裸裸地说出来,就像把他的大脑剖开,放在所有人面前展览。
“金城前辈。”凪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得像是讨论午饭吃什么,“向右移动。卷岛前辈那边,交给我。”
“你?”
“相信我。”
金城咬了咬牙,操控模拟车把,向右移动了半个车位。几乎在同一时间,凪向左后方倾斜,用身体和车把,在卷岛的左侧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风障”。
卷岛感觉到风阻的变化,诧异地看了凪一眼,但没说话,只是将踩踏节奏调整得更稳。
危机暂时解除。
但手岛的攻势没有停止。
“第一分三十秒。今泉俊辅,你的心率应该在一百五十五左右,但你现在的模拟心率是一百四十八。你在刻意压制,为了给后半程留余地。但根据数据,在侧风六级环境下,前三分钟的心率如果低于一百五十五,肌肉供氧不足,会导致乳酸提前堆积。你在用‘理性’犯错误。”
今泉推了推眼镜——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手岛说的没错,他确实在压制心率,这是他计算出的“最优解”。但如果这个最优解是基于错误的前提……
“今泉,按你的节奏来。”凪再次开口,“手岛前辈在利用数据的时间差。你用的是昨天的体能数据,但经过清晨的加练和刚才的调整,你的实际状态已经变了。相信现在的自己,不是昨天的数据。”
今泉怔了怔,然后深吸一口气,放松了对心率的控制。模拟心率表上的数字开始上升:一百五,一百五十三,一百五十六……身体没有不适,反而因为供氧充足,踩踏变得更有力。
手岛第一次沉默了。
但站在西南角的皮埃尔教练,这时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条沾血的头巾,慢慢地、仔细地,把它系在了自己的左臂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矩形区域中的七个人。
目光很平静,但里面有一种沉重到让人窒息的东西——是遗憾,是愤怒,是七年未曾消散的悔恨。
他的目光最先落在小野田身上。
小野田正在努力维持节奏,但左小腿的轻微拉伤开始传来刺痛。每一次踩踏,都像有针在扎。他的脸色发白,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教练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但那双眼睛仿佛在问:“你撑得住吗?撑不住的话,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反正你只是个初学者,没人会怪你。”
小野田的呼吸开始紊乱。他想起了关东大赛时,自己只能在后勤车里看着前辈们拼杀;想起了每次训练都落在最后;想起了凪说的“你能成为节奏稳定器”……
我真的能吗?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的模拟速度掉了整整一公里。
“小野田!”鸣子喊道。
但小野田听不见。他只能看见教练手臂上的头巾,只能看见那片深褐色的血渍。那血渍仿佛在扩散,变成一片血海,要将他吞没。
然后,一个声音穿透了那片血色。
“小野田,看前面。”
是凪。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小野田,但声音清晰地传来:
“不要看血,看路。不要想过去,想现在。你的左小腿肌肉,第三组肌纤维确实有轻微拉伤,但第一、第二组肌纤维完好率百分之九十五。调整发力角度,用脚后跟向下压,而不是用前脚掌推。把力量集中在完好的肌纤维上。”
小野田本能地照做。踩踏角度微调,发力点后移——刺痛感瞬间减轻了大半。
“现在,”凪继续说,“听我的呼吸。吸——呼——吸——呼——跟上这个节奏。你不是一个人在骑,你是阵型的一部分。你的每一次踩踏,都在推动前面的我;我的每一次踩踏,也在拉动后面的你。我们是一体的。”
小野田闭上眼,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凪的呼吸声平稳、有力,像海浪拍岸,一遍又一遍。他跟着那个节奏,一下,又一下地踩踏。
模拟速度回升了。
教练的目光移开了,转向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