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这个前提本身,并非完全牢不可破呢?
如果福富寿一也会累,如果箱根完美的节奏也需要付出代价,如果那面白色城墙的根基,并非坚不可摧的岩石,而是同样由血肉之躯构成的、会疲劳、会出错、会有极限的“人”呢?
这个想法如此简单,简单到近乎愚蠢。但往往最简单的道理,最容易在复杂的战术博弈中被忽略。
凪的“镜像核心”开始重新审视前方那个白色身影。这一次,他不再去寻找战术破绽或节奏波动,而是专注于最基础的生理信号:福富寿一的肩膀在长时间维持低风阻姿势后,是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他的呼吸节奏,在稳定的表象下,深度和频率是否真的毫无变化?他每次踩踏时,腿部肌肉的收缩与舒张,是否达到了百分之百的完美效率?
观察需要时间,尤其是在这种距离和状态下。但凪有耐心。他将大部分注意力从维持自身节奏上抽离,交给身体的本能和今泉的数据指引,然后将“镜像核心”的洞察力,如同探照灯一般,聚焦在福富寿一身上。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海岸公路似乎无穷无尽,夕阳将影子越拉越长。总北的阵型在“最低消耗跟随”下,勉强维持着与箱根的距离,但每个人的体力都在持续流失。沉默的煎熬,比激烈的对抗更消耗意志。
就在凪几乎要因为长时间专注而开始感到精神恍惚时,他捕捉到了。
一个细节。微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寻找,绝对会被忽略的细节。
福富寿一在每次右腿发力下踩到最低点、即将进入提拉阶段的瞬间,他右脚脚踝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向内“扣”一下的动作。
幅度小于两度,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一秒。
这个动作本身不算异常,很多车手在疲劳时,会无意识地用脚踝的微小调整来缓解小腿或脚掌的局部压力。但关键在于——福富寿一之前的骑行中,没有这个动作。
它是刚刚出现的。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动作出现的频率,在缓慢而稳定地增加。从最初每二十次踩踏出现一次,到后来每十五次,现在……大概每十二次踩踏,就会出现一次。
他在疲劳。他在用细微的、本能的肌肉调整,对抗积累的疲劳。
这个发现,让凪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撼和明悟的复杂情绪。原来……王者也是会累的。原来那面看似永恒的白色城墙,其基石也是血肉之躯。
但这个发现,并不能立刻转化为胜机。因为即便福富在疲劳,他的节奏依旧稳定,速度依旧未减,他依旧在完美地执行着领骑的职责。他的疲劳程度,可能远远低于总北的任何一个人。
不过,这至少证明了一点:箱根的“完美”,并非无懈可击的神话。它存在一个“阈值”,一个需要持续投入体力和专注力来维持的平衡点。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如何接近,甚至触碰到那个阈值?
直接提升速度施压?不行,总北的体力不允许。
那……如果反过来呢?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想法,在凪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今泉,”凪的声音忽然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平静得有些异常,“如果我们现在,把速度……再降低两公里。会发生什么?”
“什么?!”不止今泉,金城和卷岛也几乎同时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降低速度?在已经被拉开八十米的情况下,再主动降速?那不就等于主动放弃,拱手让出今天赛段的所有主动权吗?
“回答我,会发生什么?”凪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今泉虽然震惊,但还是迅速给出了分析:“如果我们将速度从当前跟随节奏再降低两公里,与箱根的速度差将达到约二点五公里每小时。按照目前距离八十米计算,我们将在……大约两分钟内,被拉开超过一百五十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在视野良好的海岸公路虽然还能看见,但已经超出有效的战术影响范围,风阻优势也会丧失。箱根如果维持原速,我们在抵达终点前不可能再追上。”
“那如果……”凪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箱根……不维持原速呢?”
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金城真护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猜测:“你的意思是……诱使箱根降速等我们?”
“不是等我们。”凪的目光锐利如刀,“是‘测试’他们。”
他快速解释,语速因为思维的激荡而加快:“箱根今天的所有战术,核心都是‘消耗’——消耗我们的体力,为明天的山地赛段铺垫。他们领骑,他们控制节奏,他们施加压力,都是为了这个最终目的。那么,如果我们突然表现出‘跟不上,要掉队’的迹象呢?”
“如果他们真的只想消耗我们,”凪继续说,“那么他们可能会略微降速,维持一个让我们‘勉强能跟,但又极度痛苦’的距离,继续温水煮青蛙。这是最符合他们战略的选择。”
“但如果……”凪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果他们察觉到我们可能真的会‘掉队’,以至于失去今天继续消耗我们的机会,甚至让我们保存下相对较多的体力进入明天……他们会怎么做?”
卷岛裕介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会……回头?”
“不一定回头,但很可能会调整策略。”凪的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或许会减速等我们重新跟上,或许会派出一部分人来‘回收’我们,或许……会改变今天的整体节奏。无论哪种,都会打破他们目前这种最稳定、也最省力的‘沉默领骑消耗模式’。”
“而一旦节奏被打破,”金城接上了凪的思路,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就可能出现变数,出现我们一直在等待的、真正的机会!”
“但这太冒险了!”今泉的声音响起,充满了理性派的担忧,“如果箱根根本不理会我们,继续按原速前进呢?我们就会被彻底甩开,今天赛段的名次会大幅下滑,甚至可能影响明天出发的顺位!”
“那就意味着,”凪平静地说,“在他们的评估中,彻底甩开我们,比持续消耗我们,更有价值。或者,他们认为我们即便保存了一些体力,明天也不足为惧。无论是哪种,都给了我们一个清晰的信号——我们之前的战术,对他们根本构不成威胁。那我们继续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地跟着,又有什么意义?”
这是一个赌注。用今天赛段的名次和可能被拉开的距离作为赌注,去赌一个打破僵局、窥探箱根真正战略意图、甚至可能创造奇迹的机会。
沉默再次降临总北的通讯频道。只有风声、轮胎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金城真护的声音响起,斩钉截铁:
“总北,执行凪的方案。速度,降低两公里。”
没有询问其他人意见。这是主将的决断,也是将团队命运压在一个大胆猜想上的豪赌。
总北的蓝色阵型,速度,真的开始下降了。
与前方那面白色城墙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拉大。
八十米,一百米,一百二十米……
夕阳下,两支队伍之间的距离,仿佛一道正在缓缓裂开的深渊。
箱根学园的白色阵型,依旧在前方平稳地领骑,似乎对后方总北的“掉队”毫无察觉。
或者,他们察觉了,但并不在意。
总北的每一个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赌局的骰子,已经掷出。
现在,只等对手翻开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