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门上的光影微微晃动,映出来访者修长的轮廓。房间里,空气像是被瞬间抽空,只剩下四道陡然变得锐利的呼吸声。
金城真护的手无声地按在了榻榻米上,身体微微绷紧。卷岛裕介原本躺着的姿势变成了半撑,眼神如狼般盯向门口。今泉俊辅迅速将平板电脑屏幕按灭,推入被褥之下。凪诚士郎则缓缓坐起身,浴衣的带子不知何时已被他重新系紧。
箱根学园的东堂尽八。在比赛第一天的深夜,来到总北下榻的房间门口,指名道姓要找凪。
这绝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赛前各队心照不宣的“互不打扰”的潜规则。
“东堂前辈?”金城作为主将,率先开口,声音沉稳,但带着明显的戒备,“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门外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起来轻松随意,仿佛只是邻居串门:“啊,真是抱歉。知道你们今天消耗很大,本该让你们好好休息的。不过,有些话,觉得还是今晚说比较合适。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只是和凪君简单聊两句,可以吗?”
他说的是“可以吗”,但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征求允许的意味,更像是一种礼貌的通知。
金城看向凪,用眼神询问。深夜单独会见对手的王牌,风险未知。但直接拒绝,也可能显得怯懦,或者错过某些重要信息。
凪迎着金城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紧张,也没有兴奋,只有一种探究的专注。他也想知道,东堂尽八为何而来。
“请进吧,东堂前辈。”金城沉声道,同时用眼神示意卷岛和今泉保持警惕。
纸门被缓缓拉开。
东堂尽八站在门外。他没有穿箱根标志性的白色队服,而是一身简单的深色运动便装,白色的发带依旧绑在额前,几缕发丝随意地垂下。他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仿佛对一切都感到有趣的微笑,但那双在昏暗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却如同探照灯般,瞬间就落在了凪的身上。
他的视线在凪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扫过房间里的金城、卷岛和今泉,笑意加深:“看来我打扰了大家的休息时间呢。真是过意不去。”
嘴上说着过意不去,他却很自然地脱鞋走了进来,顺手将纸门在身后拉上,动作流畅得仿佛回到自己房间。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在房间中央,身姿挺拔,如同山间修竹,自带一股闲适却又不容忽视的气场。
“东堂前辈深夜来访,应该不只是为了道歉吧?”凪开口了,他依旧坐在被褥上,仰头看着东堂,姿态放松,但眼神没有丝毫松懈。
“当然不是。”东堂笑了笑,目光重新聚焦在凪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种看到稀有玩具般的兴味,“主要是为了今天下坡时,凪君你最后从我身边‘滑’过去的那一下。回去之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他用了“滑”这个词,描述凪那一次重心转移结合反蹬的精妙过弯。
“前辈过奖了,侥幸而已。”凪的回答滴水不漏。
“侥幸?”东堂挑眉,笑容不变,但眼神锐利了几分,“在那种速度、那种角度、那种压迫下,还能做出那种重心控制和力道分配的‘侥幸’,我可是第一次见到。那不是自行车教科书里的技术,甚至不是常规公路赛的技术。它更像是……嗯,某种融合了其他运动经验的‘杂交品种’?”
他的话一针见血。凪心中微凛,但脸上神色不变:“只是临场反应。”
“临场反应可做不到那种精度。”东堂向前走了半步,弯下腰,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感,“凪君,你以前……真的只打棒球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却又精准地指向了凪能力的核心来源。房间里的金城等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凪迎上东堂近在咫尺的、充满探究意味的目光,平静地回答:“在来到总北之前,我的运动生涯确实只与棒球有关。甲子园的投手丘,是我最熟悉的战场。”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更多。
“甲子园的投手丘……”东堂重复着这句话,直起身,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瞬间决策、抗压能力、对细微动作的洞察、还有在高速动态中寻找唯一路径的直觉……嗯,这么一说,好像确实能解释一些东西。将投手面对打者时的那种‘阅读’能力,用在阅读弯道和对手上……有趣的转化。”
他似乎自己得出了结论,不再深究,转而问道:“那么,凪君觉得今天的比赛如何?尤其是……跟在福富后面的时候。”
话题突然转向了福富寿一。
“福富前辈的领骑,无懈可击。”凪给出了一个客观的评价,“节奏、控制力、还有那种带给跟随者的压力,都堪称教科书级别。”
“只是教科书级别吗?”东堂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没有别的感觉?比如……绝望?或者,窒息?”
他的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残酷,仿佛要撕开总北今天苦苦支撑的伪装,直视那份无力感。
凪沉默了两秒。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东堂,一字一句地说道:“有压力,但谈不上绝望。福富前辈很强,但他也是人,不是机器。是人,就会有极限,会疲劳,会需要调整。”
他的话,暗指了今天箱根最后那次团队整备。
东堂的眼中瞬间闪过一道精光,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哦?你看到了?”
“看到了一部分。”凪没有隐瞒,“很精妙的团队作业。”
东堂盯着凪看了好几秒钟,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声更轻,也更真实了一些。“果然……福富说得没错,你是个观察力很危险的小子。我们以为那一下很快,而且有荒北和阵型变化做掩护,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出了端倪。”
他承认了。而且透露了一个信息——福富寿一也注意到了凪的观察力。
“那么,”东堂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轻松,“对于明天的‘魔之七公里’,凪君有什么期待吗?或者说……你们总北,准备了什么有趣的‘玩具’来对付我们吗?”
这个问题几乎等同于打探战术了,问得极其大胆。
金城的脸色沉了下来:“东堂前辈,这个问题似乎不太合适。”
“啊,抱歉抱歉。”东堂毫无诚意地摆了摆手,“是我唐突了。不过,就算你们告诉我,我大概也不会太惊讶。毕竟,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大多数战术都只是延缓败北时间的装饰品罢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赤裸裸的傲慢和自信。卷岛裕介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眼神不善。
但东堂似乎毫不在意卷岛的反应,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凪身上,仿佛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我只是很好奇,凪君。你这种类型的选手,这种依靠观察、解析、瞬间判断来战斗的类型,在平路和下坡或许还能周旋。但在真正的山地爬坡,在那种纯粹比拼输出功率、乳酸耐受力和意志力的‘地狱’里,你的‘镜像核心’……还能照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