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者号如同挣脱了蛛网的飞蛾,拖着能量近乎枯竭、伤痕累累的舰体,狼狈却又无比迅捷地逃离了钟楼废墟那光怪陆离、法则崩坏的噩梦空域。身后,那数道冰冷、不带任何生气的追踪信号,如同被无形锁链束缚的恶犬,在废墟的边界处焦躁地徘徊了片刻,最终不甘地缩回了那片扭曲的、被监正划定为绝对领域的时空褶皱之中。
暂时的、脆弱的安全降临了。
然而,舰桥内的空气却并未因此舒缓,反而比之前面对粒子束齐射时更加凝滞、沉重,仿佛变成了某种粘稠的、拒绝被呼吸的胶质,死死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凌霜和阿信相对无言,巨大的、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恐怖,如同绝对零度的冰河,缓慢而坚定地浸透了他们的四肢百骸,冻结了思维,需要巨大的努力才能重新开始运转,去消化、去理解、去抵抗那令人灵魂战栗的真相。
星官风最后那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蕴含无尽绝望与警告的揭示,如同永不消散的幽灵,在他们脑海中反复回荡、撞击,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来自宇宙深渊的寒意。
“全域记忆覆盖”……“混沌之胎”……“净世之雨”……
这些词语所编织出的,并非简单的毁灭图景,而是一个远比他们想象中最坏的结局还要黑暗亿万倍的、对“存在”本身最极端的否定与扭曲。
“……他疯了。”漫长的沉默后,阿信的声音终于响起,干涩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生理性的不适和认知被强行撕裂后的惊骇,“监正……他绝对是彻底疯了!抹杀所有个体的记忆、情感、意志?把全宇宙亿兆生灵都变成听他指令的、没有灵魂的傀儡?这……这比彻底的湮灭还要可怕!毁灭至少还留下虚无和可能性,而他这是……这是要把宇宙变成一个巨大的、只有单一程序的冰冷机器!这是对生命、对自由、对‘存在’本身最彻底的亵渎和谋杀!”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工程师对有序世界的信仰被彻底践踏后的愤怒与恐惧。
凌霜站在舷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深沉的、源自意识最深处的疲惫。她望着窗外那看似永恒不变、浩瀚无垠的星河,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却又无比残酷的宇宙定理:“不,阿信。或许正因为他‘没疯’,才显得更加可怕。这不是疯狂,而是走向了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剔除了所有‘杂质’的‘理性’。在他的逻辑框架内,宇宙的混乱、文明的兴衰更迭、个体的欲望、痛苦、爱恨、不确定性……所有这些构成生命丰富性的东西,才是最大的‘恶’和‘错误’,是需要被修正的‘bug’。他所追求的‘纯净’纪元,是一个绝对秩序、绝对控制、绝对‘完美’的……永恒静滞之地。他认为自己在‘拯救’宇宙,以一种……彻底否定宇宙生命本质的方式,完成一场终极的‘格式化’。”
这种剥离了所有情感、仅存绝对控制欲的“救世”理念,比单纯的权力欲望或毁灭冲动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它代表了一种理性走向极端后,对生命价值的彻底虚无化。
“我们必须阻止他。”凌霜转过身,目光重新凝聚,变得如同经过淬炼的寒钢,锐利而坚定,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无论前方是什么,无论代价如何。”
目标已然无比清晰,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但灯塔之下,却是迷雾重重、遍布着几乎无法逾越的天堑与深渊的前路。
“混沌之胎……”阿信强压下心中的翻腾,手指飞快地在控制台上操作,调取着飞船数据库里所有可能相关的记载,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一个疙瘩,“记载太少太模糊了……古老的星官秘典中有零星提及,称之为‘万物之始亦万物之终的回响’,‘沉睡的创世余烬’,‘秩序的背面’……据说它不是自然形成的奇点,而是上一个宇宙纪元彻底终结时,所有未能超脱的意识、未能消散的能量、未能平复的时空涟漪、以及宇宙基础法则崩坏后的所有残渣,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极端条件下,坍缩融合而成的……一个无比巨大、蕴含着无限混乱潜能和庞杂意识的……‘宇宙级癌变组织’或‘宇宙之卵’。它位于已知宇宙与未知虚空的交界边缘,其存在本身就在不断侵蚀现实的稳定性,极度不稳定,极度危险。监正竟然想撬动它的力量?!他难道不怕玩火自焚,引发整个宇宙尺度的连锁法则崩溃和大寂灭吗?!”
“对于已经偏执到认为自己即是新上帝、是宇宙唯一终极答案的他而言,风险恐怕早已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或者,他自信能控制这风险。”凌霜冷声道,眼中闪烁着分析的光芒,“他需要的,正是那份足以覆盖全宇宙的、近乎无限的、原始的混沌能量。而‘织梦网络’……”她仔细回想着风意识消散前提供的每一个细节,“恐怕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能量传输网,更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跨越维度的灵能共振、放大和定向投射系统。它需要建立在宇宙中几个特定的、空间结构异常薄弱的关键‘节点’上,铺设巨大的、由灵识水晶和辰星超导体构成的阵列,作为中继站和放大器。而确保这个网络能够同步运行、精准投送的关键核心……”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沉重地投向了观察舱的方向。透过厚厚的隔离窗,可以看到玄晦那晶化的身躯内部,星河光芒的流转似乎变得更加紊乱。
“……是亥时齿轮。”凌霜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痛楚,“风说过,只有齿轮那超越线性时空、同步万物的独特能力,才能将混沌之胎那狂暴混乱、足以撕裂星系的原始能量,转化为有序的、稳定的、可供网络使用的‘记忆雨’载体,并确保其精准地、同时地覆盖全宇宙每一个角落,实现所谓的‘瞬间净化’。它是整个计划最终得以从理论走向现实的……唯一钥匙和心脏。”
“记忆雨……”阿信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它到底是什么?一种能量武器?一种病毒?”
“根据风的描述,结合我们掌握的灵识知识以及辰星科技对信息载体的研究,”凌霜努力整合着所有信息碎片,试图构建一个完整的图景,“那并非真正的液体,而是一种高度浓缩的、承载着特定‘绝对指令集’的能量-信息复合体,其稳定性和渗透性极强。它可以无视常规屏蔽,渗透现有的任何超光速通讯网络、区域性灵能场、甚至是最基础的时空结构纤维本身。一旦被其‘淋湿’或渗透,这种复合体就会直接作用于生命体的意识核心最底层,其作用机制不是覆盖或修改,而是……最彻底的‘格式化’。它会将个体所有的记忆、情感、个性特征、乃至对‘自我’的认知,全部强行擦除,不留任何痕迹,然后写入唯一的一套、绝对忠诚于监正、绝对逻辑、绝对服从的底层思维逻辑。没有痛苦,没有反抗,甚至当事人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改变……就像一本书被彻底焚毁,然后换成了一本完全不同的、内容唯一的书,而那本书却认为自己一直都是那本书。”
这种无声无息、温水煮青蛙般、最终彻底剥夺“自我”的毁灭方式,让阿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远比直面毁灭炮火更加可怕。它谋杀的不是生命,而是生命的意义。
就在这时,主控台上一个优先级极高的警报突然尖锐响起,并非来自舰外传感器,而是来自追光者号深空监听阵列自动捕捉并破译的一段异常广播信号。信号来源极其遥远且模糊,似乎经过了多重加密和强大的时空扭曲,但其使用的底层协议结构,却带有明显的、古老的钦天监内部高级别标记。
“……紧急……通讯……重复……这里是边境观测站‘卡戎之眼’……我们……正在失去……重复……我们正在失去……”信号断断续续,背景是极其混乱的、非人的尖叫和某种……如同亿万密集雨点持续敲打金属护板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声响。“……天空……在下雨……彩色的雨……光芒……无法理解……不要看……不要接触……思维……在溶解……记忆……像沙一样流走……我是谁……啊啊啊啊——!”通讯在最凄厉的惨叫声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冰冷而宏大的合成音,仿佛某种预设的系统在事件完成后自动播放的宣告,不带任何情感:““织梦者”净化协议——第一阶段测试——编号B-7扇区——完成。秩序,终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