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姑娘,陛下传旨,今夜麟德殿设宴,为北境凯旋的镇北将军接风洗尘。陛下……点名,要姑娘一同赴宴。”
麟德殿?赴宴?
苏清韫的心猛地一沉!皇帝终于要见她了!而且是在如此正式的场合!北境凯旋的将军……难道是……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阴云般笼罩上心头。
“是,我明白了。”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挽翠和拾红立刻上前,为她重新梳妆打扮。依旧是素净的宫装,只是发间多了一支象征性的玉簪,脸上施了薄粉,遮掩了些许病容,却更添几分弱质风流、我见犹怜的气质。
当苏清韫跟着引路的内侍,再次踏入那座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麟德殿时,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好奇,探究,鄙夷,怜悯……各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她低眉顺眼,步履平稳地走到御座下方,依礼跪拜。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似乎比上次更加温和,但那温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帝王心术。
苏清韫谢恩起身,垂首立于一旁,不敢抬头。
殿内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将领们高声谈笑,歌颂着皇恩浩荡与边关大捷。苏清韫却只觉得那些声音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
她能感觉到一道冰冷而锐利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来自何处——谢珩。他坐在离御座不远的位置,想必正冷冷地注视着这场由他,或者由皇帝,亲手导演的“好戏”。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皇帝似乎兴致很高,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终,落在了始终沉默垂首的苏清韫身上。
“苏清韫。”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臣女在。”苏清韫心头一紧,上前一步,再次跪倒。
“你入宫已有三日,住得可还习惯?”皇帝语气慈和,仿佛一位关心晚辈的长者。
“回陛下,揽月阁清静雅致,臣女……感激不尽。”苏清韫声音细弱。
“嗯。”皇帝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席间的谢珩,又落回苏清韫身上,“朕听闻,你与谢爱卿,曾是旧识?”
这句话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苏清韫耳边!也让整个麟德殿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紧绷!
无数道目光在苏清韫与谢珩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探究与玩味。
苏清韫伏在地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皇帝为何突然在如此场合提起此事?!他是想羞辱谢珩?还是想借此敲打她?抑或是……另有深意?!
她感觉到那道来自谢珩的目光,变得更加冰冷刺骨。
“回陛下,”苏清韫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疏离,“臣女……年少时,确曾蒙谢相指点学问。然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臣女戴罪之身,不敢高攀。”
她将关系限定在“指点学问”,并强调“戴罪之身”,划清界限的同时,也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卑微的位置上。
皇帝闻言,笑了笑,未置可否,却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而看向谢珩:“谢爱卿,你以为呢?”
压力瞬间给到了谢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权倾朝野的丞相身上。
谢珩缓缓站起身,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被提及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向着御座微微躬身,声音清越而淡漠:
“陛下圣明。臣与苏姑娘,确有几面之缘。然苏家之事,国法如山,臣亦痛心。如今苏姑娘蒙陛下天恩,得以保全,是她的福分。过往种种,如云烟散尽,不必再提。”
他话语从容,将“旧识”轻描淡写地带过,既回应了皇帝,也彻底斩断了与苏清韫在明面上的任何关联,冷酷而决绝。
苏清韫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听着他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心口那枚碎玉璜仿佛骤然变得滚烫,灼烧着她的肌肤,也灼烧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云烟散尽……不必再提……
好啊,谢珩。这便是你的答案。
她伏下身,将额头紧紧抵在手背上,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掩去了脸上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冰封。
“呵呵,看来是朕多言了。”皇帝笑了笑,似乎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挥了挥手,“都起来吧,继续饮宴。”
丝竹声再次响起,殿内恢复了表面的热闹。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苏清韫缓缓直起身,垂着眼,退回原位。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谢珩一眼。
宫宴依旧在继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然而,在那一片繁华喧嚣之下,冰冷的杀机与绝望的恨意,如同暗流,在麟德殿的金砖之下,汹涌奔腾。
苏清韫端坐着,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唯有袖中那双紧握的、骨节泛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滔天的巨浪。
碎玉承霜,宫阙惊鸿。
这条路,既然注定要走到黑。
那便……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