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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暗涌(1 / 2)

演武场的黄沙尚未落定,苏清韫便感到经脉深处传来阵阵隐痛,如同被细小的冰针反复刺扎。强行引爆玉璜能量的代价,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狠。

她强撑着向谢珩行了一礼,握剑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谢珩的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秦苍。”

“属下在。”

“送她回去。让林太医即刻去东跨院。”

“是。”秦苍上前,欲扶苏清韫,却被她轻轻避开。

“不必劳烦林太医,我自行调息即可。”苏清韫声音有些发颤,却仍保持着仪态。她不想在此时示弱,尤其是在这演武场四周可能还有无数双眼睛注视下。

谢珩的眼神骤然转冷。“逞强若有用,苏家便不会倒。”

这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入苏清韫心头最痛处。她猛地抬头,对上谢珩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却从中看不到半分讥诮,只有一片沉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墨色。

那墨色深处,似有某种压抑的、她看不懂的情绪翻涌。

“去。”谢珩已转过身,不再看她,只留下一个字,语气却不容置喙。

苏清韫咬了咬下唇,终究没再反驳。她收起“承影”,裹紧斗篷,随秦苍快步离开演武场。每一步,都牵扯着经脉的抽痛,额头渗出更多冷汗。

回到东跨院静室,林太医已候在门外。这位太医令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须发花白,眼神却清明锐利。他是少数知晓谢珩重伤内情之人,亦是谢珩心腹。

“苏姑娘,请。”林太医没有废话,待苏清韫在榻上坐定,便伸出三指搭上她的腕脉。

片刻后,他眉头紧锁:“姑娘方才是否强行催动了某种…极为霸道的异种真气?脉象紊乱,数条细小经脉有灼伤之兆,气血亦有逆冲迹象。”

苏清韫点了点头,简略将演武场试炼之事说了。

林太医听罢,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但很快掩去。“那玉…那物之神异,老朽略有耳闻。然过刚易折,姑娘往后还需谨慎。”他打开随身药箱,取出一只青玉小瓶,“此乃‘清络丹’,专治经脉灼伤,每日一粒,温水送服。另,这两日务必静养,不可再妄动真气,更不可再催动那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老朽会开一剂‘宁神汤’,助姑娘稳定心神。强行催动异力,易伤神魂。”

“多谢林太医。”苏清韫接过药瓶。

林太医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方才告辞离去。走前,他似是无意般低语一句:“相爷…亦是关心姑娘安危。”

苏清韫握着药瓶的手微微一紧,没有应声。

待室内只剩她一人,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倚在榻上,感受着经脉中绵延不绝的刺痛。她取出怀中的玉璜,温润的玉质此刻触手微热,内里光华流转的速度比平日快上几分,仿佛也经历了一番激荡。

她以指尖轻抚玉璜表面,试图以心神沟通,却感到一股淡淡的抗拒之意。那古老的意志似乎仍在不悦,如同被惊醒的巨龙,翻了个身,投来一道漠然的目光。

“你也觉得我太莽撞了么…”苏清韫低声自语,唇角泛起一丝苦涩。

她闭上眼,开始按照林太医所说,引导体内残存的玉璜能量缓缓梳理受损的经脉。那温润的能量流过之处,刺痛略有缓解,但灼伤处仍敏感异常,每一次能量触碰都带来新的颤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姑娘,药煎好了。”是侍女的声音。

苏清韫收敛心神,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名青衣侍女,手中端着黑漆木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气味清苦中带着一丝甘洌。

“有劳。”苏清韫接过药碗。她认得这侍女,名唤青芷,是谢珩拨来东跨院伺候的,话不多,行事稳妥。

青芷并未立即离去,而是低声道:“姑娘,方才秦统领传话,说相爷晚些时候会过来。”

苏清韫端药的手一顿。“可说了何事?”

“未曾。”青芷摇头,“只让姑娘好生休养,相爷处理完公务便来。”

“知道了。”苏清韫垂下眼帘,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青芷行礼退下。

苏清韫慢慢将药喝完,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回到榻上,重新拿起玉璜,这次不再试图深入沟通,只是安静地握着,感受着那平稳下来的、温润的脉动,如同另一颗心脏在掌心缓缓跳动。

窗外,风声越发凄厉,夹杂着沙砾击打窗纸的噼啪声。天色昏黄如暮,明明是午后,却已暗沉得如同黑夜将至。

沙暴,真的要来了。

***

谢珩踏入东跨院时,天色已彻底黑透——并非入夜,而是沙暴的前锋彻底遮蔽了天光。院中悬挂的气死风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投下明明灭灭、支离破碎的光影。

他肩头的伤处传来隐痛,但面色如常。玄色大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黄沙,在灯下泛着黯淡的金色。

青芷守在静室外,见谢珩到来,无声行礼,替他推开房门。

室内只点了一盏烛台,光线昏暗。苏清韫靠坐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册,却并未在看。听到动静,她抬眸望来,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几分疲惫与戒备。

谢珩反手关上门,将呼啸的风声隔绝在外。他解下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动作间牵动了伤口,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伤如何?”他走到榻前,目光扫过她仍有些苍白的脸。

“已服了林太医的药,无碍。”苏清韫放下书册,坐直身体,“相爷此来,是为北漠之事?”

谢珩不置可否,在榻边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沙暴最迟明晨便会全面侵袭葬雪关。届时,天昏地暗,耳目隔绝,是影煞动手的最佳时机,也是我们与北漠联络最危险的时刻。”

“相爷已有定计?”

“定计谈不上。”谢珩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管,约拇指粗细,表面刻着繁复的暗纹。“这是‘灰隼’最新传回的消息。”

他将铜管递给苏清韫。

苏清韫接过,拧开一端,从中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展开,上面是以密语写就的蝇头小字,她辨认片刻,神色渐渐凝重。

绢纸上详细记述了北漠三王子拓跋弘提出的交易细节,比谢珩在演武场透露的更为具体,也更为……血腥。

拓跋弘要求,在三个月内,看到其兄长拓跋烈“意外身亡”的证据。他提供了拓跋烈未来一月内可能的行程路线、护卫力量,甚至暗示了拓跋烈身边可能被收买的亲信。作为回报,他愿意先支付三成火髓晶作为“定金”,并提供穿越永冻荒原南部“死魂峡”的安全路线图。事成之后,再付余下火髓晶,并分享他手中关于“赤焰谷”内某处疑似与“星垣”有关的古老祭坛的记载。

更让苏清韫心惊的是,拓跋弘在密信末尾附加了一条:若谢珩应允合作,他愿意在登上汗位后,与南朝签订十年互不侵犯条约,并开放边境五处榷场,条件优渥得令人难以置信。

“这不像交易,”苏清韫抬起眼,看向谢珩,“更像…献媚。拓跋弘所图,恐怕不止汗位。”

“自然。”谢珩接过她递回的绢纸,指尖燃起一缕幽蓝的火焰,将绢纸焚为灰烬。“他想借我之手除掉最大的政敌,又想借南朝之势稳固统治,更想…将我也拖入北漠这潭浑水,日后才好挟制。”

“那相爷为何还要考虑?”

“因为火髓晶和路线图,我们确实需要。”谢珩声音平静,“‘死魂峡’是穿越永冻荒原的必经之路之一,也是传闻中‘星辉交汇’现象最可能出现的区域。没有可靠路线,我们就算找到大致方位,也可能困死其中。”

“至于拓跋弘…”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他想利用我,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吞下我给出的饵。”

苏清韫心下一凛:“相爷的意思是…”

“答应他。”谢珩缓缓道,“但条件要改。火髓晶,我要先拿七成。路线图,我要完整的、标注了所有已知危险区域和资源点的版本。关于祭坛的记载,我要拓本。至于互不侵犯条约和榷场…那是国事,非我一人可决,但我会促成朝廷与他接触。”

“他要我们杀拓跋烈,可以。但动手的时间、方式,由我们定。他提供的那些‘内应’,我们一个不用。”

苏清韫听明白了。谢珩这是要反客为主,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他接受交易,却要按自己的规则来玩。

“拓跋弘会答应?”

“他会。”谢珩语气笃定,“因为他等不起。北漠老汗王病重,诸子争位已到白热化。拓跋烈手握重兵,支持者众,是汗位最有力的竞争者。拓跋弘若不能在老汗王咽气前除掉他,一旦拓跋烈继位,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这个三弟。他没有退路。”

窗外风声更急,仿佛鬼哭狼嚎。烛火被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的冷风吹得摇曳欲灭。

苏清韫沉默片刻,问:“那影煞呢?沙暴期间,他们若动手…”

“这正是我要与你说的第二件事。”谢珩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沙暴期间,行辕防御会外松内紧。秦苍会布下天罗地网,等影煞自投罗网。但——”

他看向苏清韫:“我需要你作为诱饵。”

苏清韫呼吸一滞。

“你的玉璜,是影煞必夺之物。你在演武场展露的能力,此刻恐怕已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他们耳中。”谢珩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他们会更急切地想得到你,或杀死你。沙暴是最好的掩护,他们一定会来。”

“所以,你要我…待在明处,引他们出手?”

“是。”谢珩点头,“我会将你移至行辕东北角的‘听雪楼’。那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但相对独立,易于潜入,也易于…围歼。”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在你周围布下最精锐的人手,秦苍亲自带队。我也会在附近。”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让苏清韫心头莫名一跳。

她压下那丝异样,问:“若影煞首领亲自前来?”

“那便最好。”谢珩眼中寒芒乍现,“省得我再费工夫去找他。”

四目相对,苏清韫从他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他是真的要将影煞连根拔起,不惜以她为饵。

理智告诉她,这是最有效的策略。情感却在她心底拉扯——她终究,不过是他棋盘上一枚可用、可弃的棋子。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响起,“我听从安排。”

谢珩凝视她片刻,忽然伸手,指尖触向她额前散落的一缕发丝。苏清韫下意识想避,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别动。”

他的手指划过她的额角,将她那缕散发别到耳后。指尖的温度很凉,触感却异常清晰。苏清韫浑身僵硬,肩头烙印处隐隐发烫。

“记住,”谢珩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肩头的位置,仿佛能穿透衣物看到那枚烙印,“无论发生什么,保住性命是第一要务。玉璜可失,命不可丢。”

这话说得古怪。玉璜不是他志在必得之物么?

苏清韫还未想明白,谢珩已起身,重新披上大氅。“今夜子时,秦苍会来接你。在此之前,好生休息。”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未曾回头,只留下一句:“那‘清络丹’,按时服用。”

房门开合,他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回廊中,只余一室烛火摇曳,和窗外愈发狂暴的风声。

苏清韫缓缓抬手,抚过被他触碰过的耳畔。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触感。

她转头看向窗外。天地一片混沌,沙暴如狰狞的巨兽,正张开大口,欲将整座边关吞噬。

子夜将至。

***

子时初刻,沙暴已彻底笼罩葬雪关。

狂风卷着沙石,如同万千厉鬼在嘶吼冲撞。能见度降至不足三尺,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翻滚的、昏黄的浊浪。行辕内所有灯火俱已熄灭,只余少数几处关键位置留有微光,在狂风中明灭不定,如同濒死的喘息。

秦苍一身黑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东跨院。他身后跟着四名同样装束的玄甲卫,气息收敛,如同融入了夜色与风沙之中。

“苏姑娘,时辰到了。”秦苍低声道。

苏清韫早已准备妥当。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衣裙,外罩防风的斗篷,“承影”藏在臂侧,玉璜贴身而藏。她将林太医开的药瓶收入怀中,朝秦苍点了点头。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东跨院,穿行在狂风怒号、飞沙走石的行辕内。即使以苏清韫的目力,也仅能勉强看清前方秦苍模糊的背影。沙砾打在脸上身上,隔着衣物仍觉生疼。

听雪楼位于行辕东北角,是一座三层砖石小楼,原本是供登高赏雪之用,此刻在沙暴中孤零零矗立,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

楼内没有点灯,漆黑一片。秦苍引着苏清韫直上三楼。这里视野最好,有一面临窗的暖阁,此刻窗户紧闭,但仍能听到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姑娘请在此稍候。”秦苍点燃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置于墙角,光线仅能照亮方寸之地。“相爷已有安排,影煞若来,必从此处潜入。姑娘只需如常作息即可,其余交给我们。”

他指了指暖阁内侧一道不起眼的窄门:“若情势危急,可从此门退入夹壁,内有通道直通楼下密室。”

苏清韫环视四周。这暖阁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一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在昏暗中模糊难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与陈旧木材的气味。

“秦统领,”她忽然开口,“相爷的伤…当真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