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苍动作微顿,沉默片刻,道:“主上之事,属下不敢妄言。但请姑娘相信,主上自有分寸。”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苏清韫不再追问。
秦苍留下两名玄甲卫守在暖阁门外暗处,自己则带着其余人悄然隐入黑暗,不知所踪。
暖阁内重归寂静,唯有窗外风沙的咆哮,仿佛永无止境。
苏清韫在榻边坐下,没有解下斗篷。她取出玉璜握在手中,温润的玉质在黑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如同夜海中的一盏孤灯。
她尝试着将心神沉入玉璜,这一次,那古老的意志似乎平静了许多,不再有强烈的抗拒,反而传递出一种淡淡的、近乎审视的波动。一些更加破碎的影像掠过她的意识:崩塌的殿宇、断裂的碑文、流淌着星光的河流…以及,一道模糊的、屹立于废墟之上的挺拔背影。
那背影,竟有几分熟悉。
她心头一震,想要看得更清楚,那些影像却如同水面涟漪,倏然散去。
玉璜的微光也随之黯淡下去。
苏清韫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玉璜深处隐藏的秘密,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也与谢珩口中的“星垣”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时间在风沙的咆哮中缓缓流逝。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就在苏清韫精神稍有松懈之际,怀中的玉璜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温润的脉动,而是尖锐的、充满警告意味的震颤!与此同时,她肩头的“珩”字烙印骤然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有危险!而且是直接针对玉璜或她本人的、极度危险的气息正在逼近!
苏清韫猛地起身,手握“承影”,目光锐利地扫向暖阁四周。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咻!咻!咻!”
三道细微的破空声穿透狂风,从不同方向射入暖阁!不是箭矢,而是三枚乌黑的、细如牛毛的钢针,直取苏清韫眉心、咽喉与心口!
速度快到极致,角度刁钻狠毒!
苏清韫早有防备,身形急闪,同时“承影”出鞘,幽蓝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叮!叮!叮!”
三声轻响,三枚钢针被尽数击落!但针尖触及剑身时,竟爆开三团细微的黑色烟雾,带着刺鼻的腥臭!
毒烟!
苏清韫屏住呼吸,急速后退!然而那黑烟扩散极快,瞬间弥漫小半个暖阁!
窗外,风沙声中,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夜枭啼鸣般的唿哨。
紧接着,暖阁临街的两扇窗户轰然破碎!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穿窗而入,落地无声,呈品字形将苏清韫围在中央!
三人皆是一身漆黑紧身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手中持着样式奇特的短刃,刃身弯曲,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影煞刺客!而且一出手就是三人,皆是精锐!
苏清韫心跳如擂鼓,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她感到怀中的玉璜震动得更厉害了,那股警告之意几乎化为实质的焦急。而肩头的烙印,则越来越烫,仿佛要烧穿她的皮肉。
“交出玉璜,留你全尸。”正前方那名刺客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苏清韫没有回答。她深吸一口气,将玉璜传来的那股温热能量引向四肢百骸。经脉仍有些隐痛,但此刻已顾不得了。
战斗,一触即发。
三名刺客同时动了!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配合默契,三柄毒刃从三个刁钻角度刺来,封死了苏清韫所有退路!
苏清韫眼神一厉,“承影”剑光大盛!那层乳白色的光晕再次浮现,虽然比演武场时淡薄许多,却足够让她的剑速与感知提升一个层次!
她脚踏玄妙步法,身形如风中柳絮,险之又险地避开两柄毒刃,第三柄则被她以剑身格开!剑刃相交,迸出一串火星!
一击不中,三名刺客攻势更疾!他们显然受过极严苛的训练,招式狠辣简洁,招招夺命,且彼此掩护,毫无破绽!
苏清韫将苏家剑法施展到极致,配合玉璜能量的加持,勉强抵挡。但对方毕竟三人,且实战经验丰富,不过十余招,她便左支右绌,臂上被划开一道血口,虽未中毒,但火辣辣地疼。
毒烟仍在弥漫,她已感到微微眩晕。
不能久战!
苏清韫心念电转,猛地将大部分玉璜能量灌入“承影”!幽蓝剑身骤然爆发出刺目光华,她不顾自身破绽,一剑直刺正前方那名刺客!
这一剑,快、狠、准!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搏命,仓促间挥刃格挡!
“铛——!”
一声巨响!刺客的短刃竟被“承影”硬生生斩断!剑势不止,直刺其胸口!
刺客大惊,身形暴退!但剑尖已划破其胸前衣物,带出一溜血花!
与此同时,另外两柄毒刃已袭至苏清韫背后与肋下!
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暖阁角落那扇窄门突然洞开!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剑光如匹练,后发先至!
“噗!噗!”
两声闷响!
那两柄即将刺中苏清韫的毒刃,连同其主人的手腕,被齐根斩断!鲜血喷溅!
两道黑影发出短促的惨叫,踉跄后退!
玄色身影稳稳落在苏清韫身侧,手中长剑滴血未沾,剑身狭长,泛着冰冷的寒光。
是谢珩。
他来了。
窗外风沙怒吼,阁内血腥弥漫。残余的那名刺客捂着手腕断处,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谢珩,如同见鬼。
谢珩甚至未看那刺客一眼,只侧头看向苏清韫,目光在她臂上伤口一扫,眼底寒意骤深。
“退后。”
他一步踏出,剑光再起。
那一剑,简单,直接,却快到极致,凌厉到极致!
刺客本能地举起半截断刃格挡——
“嗤啦!”
剑光掠过,刺客动作僵住,眉心现出一道细细的红线,缓缓扩大。他眼中的神采迅速消散,仰面倒地。
不过瞬息之间,三名影煞精锐,两死一重伤。
谢珩收剑,转身走向那两名断腕的刺客。其中一人已因失血和剧痛昏迷,另一人则强撑着,眼神怨毒地看着谢珩。
“谁派你们来的?”谢珩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骨髓生寒的压迫。
那刺客狞笑一声,猛地咬牙!
谢珩眼神一凛,闪电般出手捏住其下颌,但已晚了一步。黑血从刺客嘴角溢出,瞳孔迅速扩散。
服毒自尽。
谢珩松开手,刺客的尸体软倒在地。他看向另一名昏迷的刺客,伸手在其颈侧一探,也已气绝。
“死士。”他缓缓直起身,看向窗外翻腾的黑暗,“影煞这次,倒是下了血本。”
苏清韫捂着臂上伤口,看着谢珩挺拔而孤冷的背影。方才那一剑的风采,她从未见过——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只为杀戮而生的剑意,与他平日温润如玉的表象判若两人。
“你的伤…”谢珩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臂上。
“皮肉伤,无碍。”苏清韫摇头,顿了顿,“多谢相爷相救。”
谢珩走过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依旧很凉,力道却不容拒绝。他检查了一下伤口,见血色鲜红,未泛黑紫,脸色稍霁。
“毒刃未淬见血封喉的剧毒,算你运气。”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带来清凉的刺痛感,血流很快止住。
他又撕下一截自己的内袍衣角,动作熟练地为她包扎。
苏清韫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烛火在他长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此刻的他,褪去了平日的冷漠与疏离,专注的神情竟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少年也会为她小心翼翼处理伤口的午后。
“相爷怎知他们此刻会来?”她低声问,打破这片刻的沉寂。
“猜的。”谢珩打好结,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恢复了惯常的淡漠,“沙暴最烈时,也是守备最易松懈时。影煞擅长把握这种时机。”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吞噬一切的黑暗。“这三名,只是探路的石子。真正的大鱼,还没露面。”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兵刃交击的锐响!
秦苍的声音穿透风沙传来:“有敌袭!保护主上!”
谢珩眼神一厉,拉起苏清韫的手腕:“走!”
他不再走窄门,而是直接推开另一侧一扇隐蔽的小窗。窗外是陡峭的楼壁,下方是狂风呼啸的黑暗。
“抱紧我。”
不等苏清韫反应,谢珩已揽住她的腰,纵身跃出窗外!
失重感瞬间袭来!狂风卷着沙石扑面,几乎令人窒息!苏清韫下意识紧紧抱住谢珩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呼啸而过的风声。
谢珩足尖在楼壁突出的砖石上几次轻点,卸去下坠之力,如同夜枭般滑翔而下,稳稳落在听雪楼后一处假山阴影中。
几乎就在他们落地的同时,听雪楼三层爆发出激烈的打斗声,火光与剑气撕裂黑暗!
影煞的主力,果然到了!
谢珩松开苏清韫,将她往假山深处的缝隙中一推:“待在此处,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来。”
“那你——”
“我去会会那位‘老朋友’。”谢珩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眼中燃起灼人的战意。
他转身,玄色身影如利箭般射向听雪楼!
苏清韫靠在冰冷潮湿的假山石上,臂上伤口隐隐作痛,心跳仍未平复。她握紧手中的玉璜和“承影”,看向那片被火光与剑气照亮的、如同修罗场般的楼宇。
沙暴在怒吼,杀戮在进行。
而黑暗深处,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窥伺,多少阴谋在酝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夜,注定漫长。
而怀中的玉璜,仍在持续不断地传来悸动,仿佛在预示着…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