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小心翼翼地将谢珩扶到里间的床榻上躺下。谢珩几乎在沾到枕头的瞬间,意识就陷入了沉沦的边缘。但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脑海中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却是:她…昨夜应该也没睡好吧?那药,送过去了吗?
***
寒芜苑内,同样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却比行辕主院清冷许多。
苏清韫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锦被。晨曦微光透过窗纸,柔和地洒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氤氲的水汽稍稍滋润了她干涩的唇瓣。
昨夜强行催动玉璜本源之力,又硬接拓跋弘一记阴险的混乱侵袭,对她造成的负担远比表现出来的要重。内腑如同被细针反复刺扎般隐痛,神魂也感到阵阵虚乏。玉璜虽然依旧温润地贴在胸口,平稳地搏动着,输出着温和的能量滋养她的身体,但那种力量被过度抽取后的“空乏”感,却需要时间慢慢填补。
林太医的学徒已经来过,诊脉后开了方子,药也已经煎好送来了,就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微温。但她没什么胃口,只是静静坐着,望着窗外院落中积满白雪的枯枝。
脑海中,昨夜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城墙的颤抖与呻吟,疯狂攀爬的北漠兵,谢珩浴血厮杀的身影,拓跋弘那充满恶意的目光和诡异的权杖,自己按在城墙上的手,掌心与那混乱波动碰撞的刺痛,以及最后…谢珩扣住她手腕时,那滚烫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怒意的温度…
烙印处传来细微的、同步的隐痛,不知是伤势牵连,还是心绪波动所致。
她轻轻放下茶杯,抬手抚上胸口衣襟下的玉璜。温润的触感传来,带着令人心安的平稳节奏。这破碎又重缝的玉,是她与过去、与谢珩、与星垣之间最深刻的联结,也是她如今存在的凭依与枷锁。
“姑娘,药快凉了,趁热喝了吧。”守在门边的侍女低声提醒,是行辕派来照顾她的,眼神中带着敬畏。昨夜城头之事虽未广泛传播,但隐约也有些风声,知道这位看似柔弱的“罪臣之女”,似乎有着不凡之处。
苏清韫回过神来,看向那碗浓黑的药汁,点了点头。她需要尽快恢复,无论是为了应对可能再次袭来的危机,还是为了…履行那冰冷的契约。她端起药碗,如同谢珩一样,平静地喝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丝。
刚放下药碗,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以及玄甲卫低沉的询问声。片刻后,灰隼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锦盒。
“苏姑娘。”灰隼行礼,“主上命属下送来此物。”他将锦盒放在矮几上,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样药材:一株品相极佳的雪参,两块晶莹剔透的百年茯苓,还有一小瓶密封着的、散发着清冽寒意的玉色膏体。
“这是北地特产的‘冰玉髓膏’,对温养心神、修复内腑暗伤有奇效,外敷内服皆可。雪参和茯苓是固本培元之用。主上说…让姑娘安心静养,关内之事,自有他处置。”灰隼传达着谢珩的话,语气平板,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跟了谢珩多年,深知主上对这位苏姑娘的态度有多么矛盾与异常。昨夜主上那失控的怒意与担忧,他看在眼里。
苏清韫目光落在那些药材上,尤其是那瓶冰玉髓膏,显然是珍贵难得之物。她沉默片刻,道:“替我谢过相爷。我的伤势无碍,不必耗费如此珍物。”
“主上既已赐下,还请姑娘收下。”灰隼坚持道,将锦盒往前推了推,“另外,主上有令,为确保姑娘安全,寒芜苑四周已加派双倍人手守卫,姑娘若有任何需要,或察觉任何异常,可随时吩咐。”
这看似保护,实则是更加严密的监视与限制。苏清韫心中明了,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有劳。”
灰隼不再多言,行礼后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苏清韫看着那锦盒,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瓶冰玉髓膏。触手冰凉,内里却似乎蕴藏着一丝温润的生机。她想起昨夜谢珩苍白的面容和身上层层叠叠的绷带…这些药材,或许对他更有用吧。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理智压下。他既然送来,便是命令,推拒反而徒惹麻烦。她将锦盒盖好,放在一边。
疲惫感再次涌上,夹杂着药力散开的温热。她重新靠回软榻,闭目调息。玉璜之力缓缓流转,配合着药力,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与内腑。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回到了昨夜城墙之上,脚下是颤抖的砖石,眼前是谢珩浴血的身影,耳边是震天的喊杀与拓跋弘那非人的咆哮…而更远处,在那北漠大营的深处,在王旗之下,似乎有一双充满贪婪与混乱的眼睛,正穿透虚空,死死地盯住了她,盯住了她胸口的玉璜…
她猛地惊醒,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冷汗。窗外,天色已然大亮,雪光刺眼。
是梦,又不完全是梦。那是玉璜对强烈恶意与危险的预警,是烙印对同源混乱气息的感应。
拓跋弘…还有他背后可能存在的“东西”…绝不会善罢甘休。昨夜她的出手,恐怕已经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了对方的视线之下。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平静了。不仅是对葬雪关,对她自己,亦是如此。
她轻轻按着怀中的玉璜,感受着它平稳而坚定的搏动,冰凉的玉质下,是仿佛永不熄灭的微光。
正如这寒夜终将过去,但黎明之后,是更漫长的白昼,与潜伏在光明之下的、更深沉的暗影。
风雪暂歇,阳光惨淡地照在葬雪关伤痕累累的城墙与关内肃杀的街道上。但关内关外,无数双眼睛,已在暗处悄然睁开,算计着,窥探着,等待着下一次风暴的来临。
而风暴的中心,或许正是这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行辕,以及其中那两个伤痕累累、彼此羁绊又彼此防备的人。
谢珩在昏沉中似乎听到了遥远城墙上隐约传来的操练与号令声,眉头无意识地蹙紧,仿佛即使在睡梦中,那根紧绷的弦也未曾真正松懈。
苏清韫则已彻底清醒,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带着寒意的清新空气涌入。目光越过院落的高墙,望向北方天际。那里,阴云依旧低垂,仿佛酝酿着下一场更猛烈的暴风雪。
玉璜微温,烙印隐痛。
契约冰冷,前路未明。
但活着,便要继续走下去。在这血色与权谋交织的棋局中,做一枚清醒的棋子,或者…尝试去握住,那微乎其微的,破局的一线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