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行辕如同一张骤然绷紧的弓,弦上搭着淬毒的箭矢,瞄准了内患的心脏。
灰隼的行动雷厉风行。不到半个时辰,王德海所在的客院外围,以及那两名大内供奉居住的僻静跨院,已被最精锐的玄甲卫悄然合围。他们藏身于阴影、廊柱、屋顶,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如同潜伏在夜色中的猎豹,只待猎物露出破绽,便给予致命一击。行辕内原本由禁军负责的部分岗哨,也在赵明德派来的心腹边军“协助巡防”的名义下,被无声替换或监控。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连呼啸的寒风似乎都刻意压低了声音。
书房内,谢珩已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腰悬长剑。他拒绝了亲兵搀扶,独自站立在地图前,目光在代表北漠大营、黑风峪、冰川裂隙以及行辕内王德海居所的几个标记上来回移动。胸腹间的伤痛依旧如影随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约的刺痛,但更让他心神紧绷的,是那来自契约的、若有若无的警示——苏清韫那边,似乎也感应到了今夜的不寻常,玉璜的气息略显波动。
“主上,一切已布置妥当。王德海院中灯火未熄,似乎还在与人谈话。那两名供奉所在跨院毫无动静,但我们的探子回报,院中隐隐有血腥气飘出,且能量波动异常阴冷。”灰隼无声无息地出现,低声汇报。
“血腥气?”谢珩剑眉一挑,“他们在修炼那邪功?”这倒是个麻烦,若那两名供奉借助邪功临时提升了实力,动起手来恐怕要费些周折,甚至可能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极有可能。钉子传来的消息提到他们气息有异,功力增长。”灰隼顿了顿,“主上,是否按原计划,等秦统领那边有确切消息再动手?还是……”
“等不了。”谢珩断然道,“王德海既已与北漠勾连,随时可能发难。秦苍那边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必须在他将邪功彻底稳固,或与北漠里应外合之前,将其剪除!”他眼中寒光一闪,“传令,子时动手!先破供奉跨院,再围客院!记住,供奉跨院可能有邪术陷阱,让弟兄们务必小心,以破邪弩开道,清心符护体!首要目标:击杀两名供奉,生擒王德海!若遇激烈反抗……王德海死活不论!”
“是!”灰隼眼中厉色一闪,抱拳领命,转身没入黑暗。
谢珩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口的不适和心头翻涌的杀意。他最后看了一眼地图,转身走向门外。这场内部的清洗,他必须亲临坐镇,不仅要确保万无一失,更要亲眼看着王德海这条老狗伏诛。
然而,就在他刚刚踏出书房门槛的瞬间,异变陡生!
“轰——!!”
一声沉闷得不像爆炸,更像是某种巨大心脏搏动般的巨响,猛地从行辕西北方向——也就是那两名供奉居住的跨院位置传来!紧接着,一股混合着浓烈血腥、腐败与混乱气息的暗红色能量光柱,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瞬间将那片夜空染成一片不祥的猩红!
光柱之中,隐约可见两道扭曲膨胀的人影,发出非人的痛苦与兴奋混杂的嚎叫!他们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暴涨,瞬间突破了原本的界限,达到了一个令人心悸的程度!但同时,他们的生命气息也在飞速燃烧、扭曲,仿佛在以一种透支本源的方式换取这短暂而邪恶的力量!
“不好!他们提前完成了邪功激发!”谢珩脸色骤变,“灰隼!立刻动手!强攻!”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供奉跨院方向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弩箭破空声、以及玄甲卫的怒喝与惨叫声!显然,埋伏的玄甲卫已经与那两名邪功大成的供奉交上了手!
更让谢珩心头一沉的是,王德海所在的客院方向,也同时传来了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难道王德海早有准备,或者……他安排在客院的护卫,也修炼了类似的邪门功法?
“主上!客院有变!王德海身边除了原本的禁军护卫,还潜藏了至少二十名气息阴邪的好手,像是江湖上的亡命徒,功法路数与那两名供奉类似,但弱得多!他们正在拼死向外突围!”一名玄甲卫浑身浴血,踉跄着冲到谢珩面前急报。
“他想跑?还是想……”谢珩心念电转,王德海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同时发难,绝不可能是巧合!他要么是察觉了己方的布置,要么就是……与北漠约定的里应外合时间,就在今夜!
“传令赵明德,关闭行辕所有出入口,弓弩手上墙,凡有擅闯者,杀无赦!灰隼,你带一半人手,务必堵死供奉跨院,绝不能让那两个怪物冲出来祸乱!”谢珩厉声下令,同时长剑出鞘,“其余人,随我去客院!本相倒要看看,王德海这条老狗,今夜能翻起什么浪!”
他身形一动,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客院方向。玄色身影在夜色与猩红光柱映照下,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所过之处,寒风自动向两侧分开。
客院前的空地上,战斗已呈白热化。数十名黑衣劲装的亡命徒,眼睛泛着不正常的红光,悍不畏死地冲击着玄甲卫的防线。他们的招式狠辣诡异,往往带着一股阴寒蚀骨的气息,玄甲卫虽然精锐,又有清心符护体,但面对这些仿佛不知疼痛、生命力异常顽强的对手,一时也难以迅速拿下。地上已倒了十几具尸体,有黑衣人的,也有玄甲卫的。
王德海被几名心腹太监和禁军高手簇拥在中间,躲在一座假山后。他脸色在猩红天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早已没了平日那副虚伪的和善,眼中充满了疯狂、贪婪与一丝惊惶。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玉符,玉符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正散发出与那冲天光柱同源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挡住!给杂家挡住!援兵马上就到!只要撑过这一时三刻,荣华富贵,长生不死,唾手可得!”王德海尖声嘶吼,给自己也是给手下打气。他口中的“援兵”,显然指的是北漠,或者……其他被邪力蛊惑的势力。
“王德海!你勾结北漠,修炼邪功,祸乱边关,罪该万死!”谢珩的声音如同九天寒冰,穿透嘈杂的战场,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他身影如鬼魅般切入战团,剑光乍起!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率的杀戮。长剑过处,带起一蓬蓬血雨,那些悍勇的黑衣亡命徒,在他蕴含着精纯(虽然带着冲突)冰火异力的剑气面前,仿佛纸糊的一般,护体邪气被轻易撕裂,肢体断裂,惨叫着倒地。
他的目标明确——直指王德海!
“谢珩!你休要猖狂!”王德海身边一名禁军统领模样的高手怒吼一声,挺枪迎上。此人本是禁军中数得着的好手,此刻眼珠也隐隐发红,气息比平日强盛不少,显然也沾了邪功的边。
“螳臂当车!”谢珩冷哼,不闪不避,长剑一抖,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精准地磕在枪尖之上!
“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那禁军统领只觉一股沛然莫御、且带着诡异冰火双重冲击的巨力从枪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长枪脱手而飞!他骇然失色,还没来得及后退,一道冰冷的剑光已掠过他的咽喉!
鲜血喷溅,尸体栽倒。谢珩脚步未停,剑势如虹,继续杀向王德海!
王德海身边的护卫拼死阻拦,但在谢珩面前,如同土鸡瓦狗,转眼间又倒下数人。眼看着谢珩就要杀到面前,王德海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与疯狂,猛地将手中那枚黑色玉符狠狠捏碎!
“以血为引,恭请圣力降临!”他嘶声尖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碎裂的玉符上!
碎裂的玉符骤然爆开,化作一团浓稠如墨、翻滚不休的黑气,瞬间将王德海笼罩!黑气之中,传来王德海痛苦又兴奋的嚎叫,他的身体如同吹气般膨胀了一圈,皮肤下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纹路,双目彻底化为赤红,气息陡然拔高,虽然远不及那两名供奉的恐怖,却也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竟暂时稳住了先天后期的境界!只是这力量充满了不稳定的暴戾与混乱。
“谢珩!这是你逼我的!”黑气缭绕的王德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双手指甲暴涨,闪烁着幽黑的寒光,主动朝着谢珩扑来!速度奇快,带起一股腥风!
“歪门邪道!”谢珩眼神冰冷,毫无惧色,挥剑迎上!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剑气纵横,黑气翻腾,所过之处,假山崩裂,地面龟裂!谢珩剑法精妙,功力深厚,更兼冰火异力对邪气有克制之效,渐渐占据上风。但王德海此刻状若疯魔,悍不畏死,加上那邪力加持,一时间竟也斗得难解难分。
另一边,供奉跨院的战斗更加惨烈。那两名彻底邪化的供奉,已不能称之为人,更像是两具披着人皮的怪物,力大无穷,周身黑红邪气缭绕,寻常刀剑难伤,玄甲卫的破邪弩虽能造成伤害,但一时也难以将其击杀。灰隼亲自带队,结阵围攻,双方陷入了血腥的消耗战。
整个行辕,已彻底沦为战场。火光、剑气、邪气、鲜血、惨叫……交织成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而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之时——
“呜————!!!”
关外北漠大营方向,陡然响起了连绵不绝、凄厉高昂到了极致的号角声!不同于以往的进攻号角,这号角声更加绵长、更加穿透,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带着一种令人心神摇曳、烦躁欲呕的诡异力量!
紧接着,葬雪关北面城墙之外,永冻荒原深处,那道秦苍前往查探的冰川裂隙方向,一道比行辕内供奉跨院光柱更加粗大、颜色更加暗沉、几乎漆黑如墨的能量光柱,裹挟着漫天风雪与肉眼可见的混乱波纹,轰然升起,直插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