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的晨光,非但未能驱散笼罩葬雪关的阴霾,反而如同给这片修罗场披上了一层惨淡的、冰冷的尸衣。光线穿透粘稠的血雾和未散的硝烟,扭曲地映照出城墙上下地狱般的景象。
北漠大军的总攻,在邪神之力灌注的疯狂中,开始了。
没有试探,没有阵型,甚至没有多少战术可言。潮水般的北漠士兵,眼睛赤红,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如同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扛着比前夜更加简陋却数量更多的长梯、绳索,甚至直接以同伴的尸体为垫脚,疯狂地涌向城墙!他们身上或多或少缠绕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暗红邪气,动作变得异常迅捷凶猛,对疼痛的感知降至最低,即便身中数箭,只要未伤及要害,依旧悍不畏死地向前冲!
天空中的漆黑漩涡并未消失,反而更加低沉,缓缓旋转,如同巨大的磨盘,碾压着下方生灵的精神。那漩涡中心“眼睛”射出的黑暗光束,依旧连接着北漠大营深处,持续不断地输送着混乱与疯狂的力量。诡异的战鼓声、号角声、嘶吼声、以及无数重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呓语,混杂成一股摧人心智的噪音洪流,冲击着守城士卒的耳膜与心神。
葬雪关的北城墙,此刻如同暴风雨中即将倾覆的孤舟,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最猛烈的拍击。
箭雨密集如蝗,但射在那些被邪气侵染、悍不畏死的北漠兵身上,效果大打折扣。滚木礌石砸下,往往需要反复命中才能将其击落,而他们攀爬的速度快得惊人,许多地段,守军刚刚清理完一波,第二波、第三波已经踩着尸体爬了上来!
“顶住!给老子顶住!”赵明德嘶吼着,嗓子早已喊破,他亲自挥舞着战刀,在城头来回冲杀,哪里防线告急就扑向哪里。这位老将须发皆张,浑身浴血,甲胄上插着几支断箭,却兀自酣战不休,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但即使是他,眼底也难免闪过一丝绝望。敌人太多了,也太疯狂了。守军的体力、意志、物资,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城墙上,残肢断臂随处可见,鲜血沿着垛口和墙缝汩汩流淌,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溜子。伤兵的哀嚎声被震天的喊杀淹没,许多重伤者得不到及时救治,只能躺在冰冷的血泊中,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预备队早已全部压上,甚至连民夫和轻伤员都拿起了武器,填补着防线不断出现的缺口。
谢珩伫立在主门楼前,这里是整个防线压力最大、战斗最惨烈的地段之一。他没有像赵明德那样亲自冲杀在最前沿,而是如同一尊沉默的杀神雕像,立在那里,手中的长剑每次挥出,必有一名攀上城头的北漠悍卒毙命。他的动作看似不快,却精准、简洁、致命到了极点,带着一种冰冷的韵律感。
但只有离他最近的亲卫才能看到,相爷握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甚至微微颤抖;他每一次呼吸,胸膛的起伏都异常艰难,嘴角不断有混合着冰蓝与炽白光点的血沫渗出,又被他不着痕迹地抹去;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冰冷而决绝的火焰,仿佛在透支着生命最后的热度,维系着这份强大的表象。
强行融合玉璜秩序之力爆发后的反噬,与体内冰火异力的持续冲突,加上不断消耗真气进行高强度战斗,他的身体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每一次挥剑,都像是用钝刀在切割自己的经脉;每一次调动真气,都像是在点燃所剩无几的生命之火。
但他不能倒。更不能露出丝毫虚弱。他是葬雪关的主心骨,是这摇摇欲坠的防线最后的定海神针。只要他还站着,城头的旗帜还在,守军的意志就不会彻底垮掉。
“相爷!西南角又吃紧了!敌军用冲车撞击墙基!”一名校尉满脸是血地奔来汇报。
谢珩甚至没有回头,只沉声道:“调三架床弩,集中射击冲车。火油还有多少?全部泼下去,烧!”
命令简练,却切中要害。校尉领命而去。
“相爷!东段有两个垛口被突破,北漠兵正在扩大缺口!”又有人急报。
“赵将军!带你的人去东段!这里本相亲自守着!”谢珩对不远处的赵明德喝道。赵明德二话不说,带着一队亲兵杀向东段。
谢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剑光一闪,将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北漠兵头颅斩飞。温热的鲜血溅在他冰冷的脸颊上,他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他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掠向行辕方向,掠向寒芜苑所在的位置。隔着重重屋舍和冲天的烽烟,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胸口的暗红刻痕,以及灵魂深处那份契约的联系,却隐约传来一丝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温润平和的波动。那波动如同黑暗冰原上的一盏孤灯,虽不明亮,却始终未曾熄灭,甚至还在缓缓地、极其温柔地,试图抚平他体内狂暴冲突的能量所带来的痛苦与焦灼。
是她……她终究没有听话地躲起来。她在用她的方式,对抗着这弥漫天地的邪气,也……在试图缓解他的痛苦?
这个认知,让谢珩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怒意,有担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酸涩的悸动。但他迅速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战场,容不得半分分心。
他将所有杂念摒弃,将全部精神集中在眼前的厮杀,集中在对整个战场局势的把握上。每一次挥剑,每一次下令,都精准而冷酷。
然而,人力有时而穷。即便谢珩意志如铁,即便守军拼死血战,在绝对的数量优势和那诡异邪力的加持下,葬雪关的防线,仍在一点一点地被侵蚀、被压缩。
最危险的信号来自正午时分。
持续了半日的疯狂进攻后,北漠军的攻势似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诡异的停顿。但紧接着,敌军后阵,那连接着漆黑漩涡的黑暗光束猛然增粗了一倍!光束落处,拓跋弘的王旗之下,一道身披浓郁黑红邪气、体型膨胀了数圈、仿佛人立巨狼般的身影,缓缓升空!
正是北漠大汗,拓跋弘!或者说,是被邪神之力彻底侵蚀、几乎失去人形的拓跋弘!他仰天发出无声的咆哮(声音已直接作用于灵魂),手中那柄奇古权杖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血光!
随着他权杖一挥,北漠军阵中,数百名气息格外强悍、身上邪气凝结成实质黑甲的精锐武士,齐声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一支支离弦的黑色毒箭,以一种远超常理的速度,朝着葬雪关城墙的几处关键节点——尤其是之前受损最重的西南角——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们不再是普通的士兵,更像是被邪力催生出来的杀戮兵器!普通箭矢射在他们凝结的邪气黑甲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滚木礌石砸下,往往被他们以蛮力或诡异的步伐闪开;他们攀爬城墙的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黑影!
“不好!是‘黑狼死士’!拓跋弘的王庭亲卫!被邪力强化了!”有识货的老兵骇然惊呼。
几乎眨眼间,便有数十名黑狼死士突破了箭雨和滚木的拦截,攀上了城墙!他们手持特制的弯刀或重斧,刀锋上缠绕着腐蚀性的黑气,所过之处,守军如同割麦般倒下,寻常刀剑难伤他们分毫,反而会被那黑气侵蚀,变得脆弱不堪!
防线,瞬间被撕开了数个口子!尤其是西南角,原本就未完全修复的城墙,在数名黑狼死士的集中冲击和下方冲车的持续撞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墙体裂缝肉眼可见地扩大!
“拦住他们!”赵明德目眦欲裂,带着亲兵扑向一处缺口,与两名黑狼死士战在一处,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赵明德功力深厚,战技精湛,但面对这种邪力强化、不知疼痛的怪物,一时也难占上风,反而被逼得连连后退。
主门楼附近,压力同样巨大。超过十名黑狼死士如同鬼魅般跃上城头,朝着谢珩所在的核心位置扑来!他们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谢珩,仿佛接到了必须杀死他的死命令!
“保护相爷!”亲卫们怒吼着迎上,瞬间与黑狼死士厮杀在一起。但这些亲卫虽然精锐,却难以抵挡邪力加持的怪物,转眼间便死伤惨重。
一名黑狼死士突破了亲卫的阻拦,手中弯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劈谢珩面门!刀锋未至,那腐蚀性的黑气已扑面而来!
谢珩眼神一凝,没有闪避,长剑递出,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弯刀刀身最薄弱处!
“叮!”一声脆响,弯刀被震得偏向一旁。但那黑狼死士狞笑一声,竟不收回弯刀,反而顺势合身扑上,另一只手指甲暴涨,漆黑如墨,直掏谢珩心口!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谢珩身形微侧,长剑回旋,如同羚羊挂角,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削向对方手腕。同时左掌蕴含冰火异力,拍向对方胸膛!
噗!嗤!
长剑削断了黑狼死士的手腕,漆黑的血喷溅而出,带着强烈的腐蚀性,落在谢珩的护体真气上,发出嗤嗤声响。而谢珩的左掌也印在了对方胸口,冰火之力爆发!
“嗷——!”黑狼死士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胸口炸开一个焦黑与冰霜混杂的大洞,倒飞出去,但临死前,他断裂手腕处喷出的黑血,也有一部分溅到了谢珩左臂的轻甲上,那特制的甲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腐朽!
谢珩闷哼一声,左臂传来一阵灼痛与麻痹感,那黑气竟有侵蚀真气、腐蚀血肉的诡异效果!他立刻运转真气,将侵入手臂的邪气逼出,但这一分神,又有两名黑狼死士从左右两侧扑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越的、仿佛玉石相击的鸣响,忽然自关内行辕方向传来!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与邪异噪音,清晰地响在每个人的耳边,尤其是那些被邪气侵染的北漠士兵和黑狼死士耳中,这声音如同滚油泼雪,让他们动作齐齐一滞,眼中猩红光芒出现瞬间的紊乱!
紧接着,一股温润、平和、却带着不容亵渎的秩序之力的波动,如同水波般以寒芜苑为中心,徐徐扩散开来,覆盖了小半个行辕,甚至隐隐触及到了邻近城墙的区域!
这波动并不具有直接的攻击性,却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悄然净化、驱散着空气中弥漫的混乱邪气!城墙附近,守军们感到心神一清,那股一直萦绕不去的烦躁与恐惧减弱了不少,而北漠士兵身上的邪气则如同遇到了克星,明显黯淡、紊乱起来,攻势随之一缓!
是苏清韫!她将玉璜的秩序领域,扩展到了极限!
梅树下,苏清韫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强行扩展秩序领域,对抗整个战场上弥漫的邪神之力,对她的消耗是毁灭性的。玉璜在她怀中剧烈搏动,温润的光芒变得有些刺眼,仿佛在燃烧自身本源。她感到神魂如同被撕裂般疼痛,内腑如同火烧,但她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按在玉璜上,将最后一丝清明与坚持,注入那扩散开的秩序波动中。
她知道这改变不了战局,无法杀死敌人,无法修复城墙。但她至少,能在这最后的时刻,为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驱散一丝邪气的侵扰;为那座即将倾覆的关隘,保留最后一寸“洁净”之地;也为他……减轻一丝那邪气与自身力量冲突带来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