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语言,也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状态”的反馈,一种“存在”的共鸣。
他“感觉”到,那光芒的来源(苏清韫的意识核心),如同深埋地底的玉矿,寂静、冰冷,却也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坚韧与温润。她似乎也处于一种近乎“沉寂”的状态,但她的“沉寂”与他的“混乱”截然不同,是一种主动的、收敛的、将所有生机与力量内聚于一点、以对抗某种巨大消耗的“龟息”。
而通过这光芒的联结,他混乱意识中那些狂暴的冰火能量,似乎找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宣泄与流转的路径——不是向外爆发,而是朝着那温润光芒所在的方向,丝丝缕缕地“流淌”过去。那光芒并不吸收这些混乱暴烈的能量,而是如同最高明的工匠,以自身纯粹的秩序意念为引导,极其艰难地、尝试着梳理、安抚、甚至……尝试将冰与火这两种极端属性,引导向某种奇异的“共存”状态。
同时,那光芒也在持续不断地散发出一种净化的波动,如同涓涓细流,冲刷着他意识中被邪力污染的“土壤”。
这个过程对谢珩而言,痛苦并未减少,甚至因为这种“疏导”和“净化”,使得原本被痛苦麻木的感知重新变得清晰,痛苦反而更加尖锐。但他能模糊地意识到,这种痛苦,与之前那种纯粹毁灭性的混乱与溃散,有所不同。这是一种……带着“方向”和“可能”的痛苦。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有人为他指出了一条布满荆棘、却可能通往生机的狭窄小路。
而他的意识,也在这种持续的痛苦与那温润光芒的“锚定”下,开始发生极其缓慢的蜕变。那些被痛苦撕碎的精神碎片,不再完全无序地漂浮,而是开始围绕着那点玉色光芒,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拼合。虽然依旧脆弱不堪,随时可能再次崩解,但至少,一个模糊的、属于“谢珩”的自我认知轮廓,开始重新显现。
他不再仅仅是痛苦的承受者,他开始能够“观察”自身的痛苦,甚至能够以微弱的意志,尝试配合那玉色光芒的引导,去“推动”体内一丝极其微小的冰火能量,按照那光芒指示的、极其玄奥的路径运转。
每一次微小的尝试,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带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但也让他对自身力量、对那冰火属性、甚至对那契约联结,有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触及本源的感悟。
另一边,苏清韫的意识深处,那绝对的寂静也在被打破。
玉璜的碎片在她的“灵台”中缓缓旋转,修复着最细微的裂痕。而谢珩那充满痛苦、混乱,却又开始尝试“有序化”的精神波动,通过契约源源不断地传来,如同投入古井的顽石,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
这些精神波动对沉寂的她而言,最初只是一种“干扰”。但渐渐地,那波动中蕴含的、对冰火能量的挣扎与尝试,那试图在毁灭中寻找秩序的意志,竟与玉璜本身蕴含的“稳定”、“平衡”、“净化”的法则,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玉璜的修复过程,似乎也因此加快了一丝。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深层次的共鸣,苏清韫那陷入绝对龟息的神魂,仿佛也被注入了一丝外来的“活性”。虽然她依旧无法苏醒,无法思考,但她的“存在”本身,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虚无,而是开始与谢珩的“存在”,产生了一种超越言语、超越情感、甚至超越生死的……同步律动。
她的心跳(尽管微弱),开始与他体内那被强行约束的冰火能量脉动,产生难以察觉的谐调。她掌心玉璜的温润波动,与他胸口契约烙印的隐晦光芒,遥相呼应。两人之间那冰冷的契约,在这种极端状态下,仿佛被淬炼、升华,变成了一种更加深刻、更加本质的……生命与力量的共生纽带。
林太医在第八日清晨的例行诊察中,再次察觉到了那微妙的变化。
谢珩的脉象,虽然依旧混乱凶险,但那种纯粹的、毁灭性的“散”势,似乎被进一步遏制了。冰火两种极端气息的冲突,虽然依旧剧烈,却隐约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动态的“僵持”,而非一味的相互湮灭。更让林太医震惊的是,他在谢珩体内,竟然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秩序”的苗头?仿佛那狂暴的能量乱流中,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坚固的“漩涡核心”,正在尝试梳理周围的一切。
而苏清韫那边,脉象依旧微弱平稳,但林太医将手指搭在她腕上时,却隐隐感觉到,那平稳的脉息深处,似乎与隔壁房间谢珩那混乱的脉动,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若即若离的呼应。她掌心的玉璜,裂纹似乎……真的弥合了那么肉眼难辨的一丝?玉质的光泽,也似乎恢复了一丁点润度。
“奇哉……怪哉……”林太医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这已经完全颠覆了他的医学认知。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两人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超乎寻常的联系,正是这种联系,在绝境中维系着他们一线生机,甚至……引导着他们伤势向某种不可知的方向缓慢演化。
他将这些发现,以更加隐晦的方式记录在医案上,并第一时间禀报了沈屹川。
沈屹川听完林太医的汇报,沉默良久。他走到窗边,望着行辕内肃杀的景象和远处依旧带着伤痕的城墙,目光深远。
“林太医,”他缓缓开口,“依你之见,他们……何时能醒?”
林太医苦笑摇头:“下官实在不敢妄断。谢相体内力量冲突与邪毒侵蚀太过凶险,苏姑娘神魂沉寂过深,皆非寻常伤病。如今这般变化,已是奇迹。能否醒来,何时醒来,恐怕……已非医术所能及,要看他们自身的造化,以及……那冥冥之中维系他们的力量了。”
沈屹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心中清楚,林太医所说的“冥冥之中的力量”,指的就是那契约与玉璜。这力量救了他们,却也让他们陷入了更深的、无法预测的漩涡。
“继续全力救治,不得有丝毫懈怠。”沈屹川吩咐道,“另外,关于他们伤势的任何新变化,除了老夫,不得再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即将可能从京城来的其他人。”
林太医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是”。他知道,更大的风雨,恐怕还在后面。
沈屹川再次望向那两间寂静的厢房,眼神复杂。
冰渊深处,回响渐起。沉睡的巨兽与破碎的美玉,在生死的钢丝上,正以一种无人能懂的方式,缓慢地、挣扎着,试图重新拼凑起完整的“自我”。
而外界,权力的棋盘已经重新布局,皇帝的旨意如同悬顶之剑,京城的暗流正在汇聚。当他们(如果能够)真正醒来时,面对的,将是一个比昏迷前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世界。
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漫长,也最为寒冷。但冰封的深渊之下,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回响,或许正是穿透漫长寒夜、敲击命运之门的……第一声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