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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初雪无声(2 / 2)

“设法?”苏清韫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却没有任何笑意,“相爷是打算再次抗旨,还是打算……用别的方式,‘处置’我这个麻烦?”

这话尖锐,直指他们之间最根本的症结——不信任。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曾是覆灭苏家的推手,曾给予她最深重的伤害与屈辱。即便经历了生死与共,那份血海深仇与信任的彻底崩毁,又如何能轻易弥合?

谢珩的脸色更白了一分,胸口传来熟悉的闷痛。他盯着苏清韫,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苏清韫,”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本相若要‘处置’你,何须等到今日?在冰缝之下,在邪神一击时,本相有无数的机会,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

苏清韫眸光微动,没有说话。

“是,”谢珩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的冷意,“苏家之事,是本相之过。对你……亦是本相之错。”他极少承认错误,此刻说来,格外艰难,却也格外清晰,“但此次守关,你以玉璜之力助我,更在最后关头……罢了,这些不提。本相只说如今。陛下旨意,并非单纯为你罪臣之女的身份,他觊觎的,是你身上可能存在的、与‘星垣’相关的秘密。玉璜,契约,乃至你我体内那同源而异变的力量……这些,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尤其是……心思莫测的君王手中。”

他终于将“星垣”二字摆在了明面上。苏清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他知晓的比她想象的更多。

“所以,相爷并非是为我,而是为了这‘秘密’不落他人之手,才想留下我?”苏清韫问,语气依旧平静。

谢珩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为了秘密?或许。但仅仅如此吗?那契约联结传来的悸动,那生死关头不由自主的维护,那看到她平静面容时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这些,又算什么?

“皆有之。”最终,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却更接近真实的答案。

苏清韫再次沉默。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玉璜的温润触感。谢珩的话,将她面临的处境剖析得更加赤裸。皇帝要的,是“星垣”的秘密,是她和玉璜可能带来的力量或知识。而谢珩想留下她,既有对秘密的掌控欲,或许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基于契约和共同经历而产生的复杂情愫。

但无论如何,留在北境,留在谢珩和沈屹川暂时的庇护下,显然比立刻回京落入皇帝手中,多了许多变数和可能。

“相爷打算如何‘设法’?”她再次抬头,问道,这一次,语气里少了一丝疏离的试探,多了一点认真的考量。

谢珩见她态度似有松动,心中微定,但神色依旧凝重。“第一,在你我伤势‘稳定’前,沈老将军会继续拖延。周廷芳到来后,需设法让他相信,你身体孱弱,神魂受创,经不起长途颠簸与京城风浪。”

“第二,”他顿了顿,“本相需尽快恢复一定的行动力与影响力。北境虽暂由沈老将军掌管,但本相旧部仍在,朝中亦非铁板一块。待本相能重新执掌部分力量,或可寻机斡旋,改变陛下心意,至少……为你谋一个相对安稳的处境。”

“第三,”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拓跋弘生死不明,邪神之力虽退,未必彻底消散。北境恐仍有后患。若再起风波,或许……能成为转移视线、争取时间的契机。”

三条策略,有缓兵之计,有权力运作,也有借势而为。条理清晰,显示出他即使在重伤虚弱中,思维依旧缜密冷酷。

苏清韫静静听完,心中快速权衡。谢珩的计划,看似周全,实则步步艰难,充满了变数。他的恢复需要时间,皇帝的耐心有限,北境是否再生变数亦未可知。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在当前局面下,最具操作性的一条路。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谢珩看着她:“第一,配合林太医和周廷芳,演好‘受惊过度、体弱神伤’的病患。你的玉璜之力,必须彻底隐藏,绝不能显露分毫。”

“第二,”他目光落在她肩头,那里衣襟严实,但两人都知道,烙印就在其下,“契约之事,你知我知,绝不可为第三人知晓,包括沈屹川。这是你我之间,最后的底线,也是……可能的后手。”他意指契约那深藏的、在危急关头被激发出的空间转移与共担能力。

“第三,”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飘雪,“留在院中,静心调养,恢复玉璜之力。若有任何异样感应,尤其是与那邪神之力或‘星垣’相关的,立刻告知本相。”

他的安排,依旧是命令式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但这一次,苏清韫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从中听出了一丝……将她纳入自身计划、共同应对危局的意味。尽管这种“纳入”,依然建立在他的主导之上。

“好。”她没有多言,简洁地应下。

这一声“好”,让谢珩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丝。至少,在应对眼前危机上,他们达成了暂时的、脆弱的同盟。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屋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炭火与落雪的声音。

谢珩看着苏清韫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沈屹川的话——她不曾问起他。那么现在,她可有什么想问的?关于苏家旧案的细节?关于他当年的选择?关于……他们之间那笔烂账,究竟该如何了结?

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有些伤口,揭开只会血流不止。有些问题,此刻也没有答案。

他扶着椅子扶手,缓缓站起身。“你好生休息。周廷芳到来之前,本相会再来。”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谢珩。”

身后传来清冽的声音,叫住了他。

谢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苏清韫看着他的背影,玄色大氅衬得他肩背依旧挺拔,却难掩重伤后的单薄。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冰火之力初定,根基未稳,强行运功或情绪激荡,易致反复。你……也需保重。”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听不出多少关切,更像是一种基于“盟友”立场的客观提醒。但落在谢珩耳中,却让他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回应,只是略一点头,然后推开门,走进了纷扬的细雪中。

寒风卷着雪粉扑面而来,带着彻骨的凉意。谢珩一步步走回自己的院落,胸腹间的隐痛似乎减轻了些许,但心头那团乱麻,却因为方才短暂的会面,缠得更紧了。

恨意未消,愧疚犹在,责任压身,契约纠缠,如今又添了这诡异的同盟与那一声听不出真意的“保重”……

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落无声,覆盖万物,却盖不住人心底的沟壑与暗流。

初雪已至,寒冬方始。他们在这雪中定下的脆弱盟约,又能在这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雪与权谋漩涡中,支撑多久?

而他们之间,那被血与火、玉与契约反复淬炼过的羁绊,最终又将走向何方?

无人知晓。唯有雪,依旧无声地落着,落在这座刚刚经历血火、又将迎来新一轮暗潮的雄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