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的晨光,并未给葬雪关带来多少暖意。昨夜的尸患突袭虽被迅速扑灭,但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冷与不安,却如同附骨之疽,更深地渗透进关隘的砖石与人心。士卒们眼神中残留着惊悸,巡逻的脚步声比往日更加沉重急促。空气中,除了尚未散尽的焦臭与药味,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未知力量的敬畏——对谢相那冰火雷霆的敬畏,对苏姑娘那玉光净化的敬畏,也对这些超越常理之事本身的敬畏。
行辕正堂内,气氛肃穆。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气,却驱不散堂中几人眉宇间的凝重。
沈屹川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然恢复锐利的谢珩。谢珩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外罩轻裘,坐姿看似随意,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昨夜那短暂的爆发并未对他造成太大影响——至少表面如此。唯有离得最近的沈屹川能察觉到他呼吸间那不易察觉的滞涩,以及指尖偶尔细微的颤抖。
右手边,则是御医院正周廷芳。他依旧穿着那身藏青官袍,灰鼠皮斗篷搭在椅背上,双手拢在袖中,神色温和,目光平静地在谢珩与沈屹川之间流转,仿佛昨夜亲眼所见的冰火玉鸣只是寻常。但偶尔掠过谢珩面容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精芒,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昨夜之事,多亏谢相雷霆手段,与苏姑娘净化之功,方能迅速平息,未酿成大祸。”沈屹川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然邪祟根源未除,关外异象频现,军心民情浮动,实乃大患。不知谢相对此,有何良策?”他将问题抛给了谢珩,既是征询,也是试探,更是要将应对尸患的主导权,交还给这位名义上仍是北境最高统帅的宰相。
周廷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未插言,只是静静地听着。
谢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低垂,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水,仿佛在斟酌词句。片刻后,他才缓缓抬起眼,视线先落在沈屹川脸上,随即转向周廷芳,最后又回到沈屹川身上。
“邪祟滋生,源于拓跋弘遗留之邪力污染土地、侵蚀亡者。”谢珩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其力阴秽诡异,寻常水火刀兵难伤,更兼惑乱心神,侵蚀生机。若放任不管,任其蔓延积聚,假以时日,恐非仅止于尸变作祟,或可形成更大祸端,甚至……引动更深层不祥。”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务之急,有三。其一,稳固关内。昨夜之法,需即刻推行全关。彻查所有阴秽积聚之地,以烈火、阳罡之物反复灼烧净化。士卒百姓,皆需配发简易辟邪之物,普及防范常识,稳定人心。此乃治标,由沈老将军全权负责,本相可提供‘净邪符’制法及些许应对心得。”
沈屹川颔首:“此乃应有之义,末将即刻去办。”
“其二,”谢珩目光微凝,“清剿源头。被动防御,终是下策。需主动出击,探明邪力污染核心区域,尤其是黑风峪方向,寻找其根源所在,设法将其净化或封印。此事……”他看向周廷芳,“周院正精研医道,或对邪毒秽气亦有见解,不知可否相助?”
周廷芳放下茶杯,微微一笑:“谢相言重了。下官虽略通岐黄,然此等涉及鬼神妖邪之事,实非所长。不过,陛下既命下官协理北境疗伤事宜,稳定关防、祛除邪秽,亦是疗伤之一环。下官愿尽绵薄之力,随行探查,或可辨识邪毒性质,提供解毒祛秽之方。”他答应得爽快,却将自身定位在“辅助探查”与“提供医疗建议”上,既表明了参与的态度,又巧妙地规避了直接面对未知风险的责任,更将“随行探查”变成了监视谢珩行动的绝佳机会。
谢珩仿佛早有所料,并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有劳周院正。”他接着道,“此事需精锐小队执行,人不宜多,需精于探查、隐匿、搏杀,且心志坚定,不畏邪秽。本相会亲自挑选人手,沈老将军从旁协助。”
沈屹川眉头微蹙:“谢相,您伤势未愈,岂可亲涉险地?不如由末将……”
“本相必须去。”谢珩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那邪力与本相体内残存之力同源异变,或有关联。且寻常士卒,恐难以应对核心区域的诡异。此事,非本相不可。”他看了一眼周廷芳,“当然,若周院正认为本相伤势不宜远行,亦可上奏陛下,另请高明。”
周廷芳笑容不变:“谢相心系国事,勇毅可嘉。陛下若知,必感欣慰。下官自当如实禀奏,并尽力确保谢相此行安危。只是……不知苏姑娘昨夜展现的净化异术,对此行可有助益?若能同行,或可事半功倍。”他话锋一转,再次将焦点引向苏清韫。
谢珩眸光一冷:“苏清韫乃戴罪之身,身体孱弱,且其异术消耗甚巨,不宜涉险。探查之事,本相自有安排。”
“谢相所言甚是。”周廷芳从善如流,不再坚持,却意味深长地道,“只是苏姑娘身怀异宝,又与此番邪患似有感应,陛下甚为关切。待关内稍安,还需妥善安置才是。”他再次提醒了皇帝对苏清韫的“兴趣”。
谢珩面色不变,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此事,本相心中有数。”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向第三点,“其三,整合北境。此番尸患,暴露关防疏漏,亦显各地应对邪异之力不足。需以葬雪关为核心,联络铁壁关、落雁城乃至北境各军镇,建立联防互通机制,共享邪祟情报,统一净化手段。此事需沈老将军以靖北大将军名义牵头,本相会修书各方,予以配合。”
这一条,既是在应对眼前的危机,也是在借机重新梳理和巩固对北境军务的影响力。沈屹川深深看了谢珩一眼,抱拳道:“末将领命。”
三条策略,条理清晰,既有眼前应急,也有长远布局,更暗含了权力运作与自我保护。沈屹川心中暗叹,谢珩果然还是那个谢珩,即便重伤初醒,身处险境,对局面的把控与谋算依旧犀利。
周廷芳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又被更深的思量取代。谢珩此举,分明是要借清除尸患之名,重新掌握北境主动权,甚至可能借机进一步恢复力量与声望。而皇帝那边……会如何反应?
“谢相思虑周全,下官佩服。”周廷芳拱手道,“如此,下官便先着手准备随行医药,并拟写奏章,将谢相醒转并决意清剿邪源之事,禀明陛下。”
“有劳。”谢珩颔首。
议事暂告段落。沈屹川与周廷芳相继告辞,各自去忙碌。
正堂内只剩下谢珩一人。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眉宇间终于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楚。强行议事,运筹帷幄,对他此刻的身体而言,负担不小。冰火核心在胸腔内缓缓旋转,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却也持续消耗着他的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