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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荒原行(1 / 2)

三日后,葬雪关北门。

天色阴霾,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压下漫天的风雪。寒风如同无形的刀锋,刮过空旷的城门甬道,卷起地面残留的雪沫与尘土,发出凄厉的呜咽。

一支精悍的小队静静伫立在门洞的阴影中。人数不多,仅二十余人,却散发着沉凝肃杀的气息。为首两人,正是谢珩与苏清韫。

谢珩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厚重的狼皮大氅,腰间佩剑,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隼,身形挺拔,已看不出太多重伤未愈的孱弱。只是那紧抿的薄唇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揭示着强行压制的伤痛与消耗。

苏清韫则是一身特制的、便于在雪地行动的浅灰色裘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脸上蒙着防风的素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眸。她背负着一个不大的行囊,怀中玉璜贴身而藏,温润的波动内敛到极致,若非契约联系,几乎难以察觉。她的气色比三日前好了些许,但那份清冷疏离的气质,却仿佛被这北境的寒风浸透得更加透彻。

两人身后,是沈屹川精心挑选的十八名精锐。其中十名是玄甲卫中最擅长隐匿、追踪与搏杀的好手,由灰隼统领;另外八名则是靖北军中通晓北地地形、气象,且心志异常坚韧的老卒与斥候。人人皆携带特制的兵刃、火器、以及用谢珩提供的“净邪符”方法改良后的辟邪药物与符箓。

周廷芳也在此列。他换了一身更加厚实的深灰色裘袍,头戴暖帽,背负着一个特制的药箱,身边跟着一名同样精于医药、身手也不弱的随从医官。他神态温和,站在队伍一侧,目光不时扫过谢珩与苏清韫,带着一种审慎的观察。

沈屹川亲自送到城门口,脸色凝重。他拍了拍灰隼的肩膀,又对那八名老卒嘱咐了几句,最后走到谢珩面前,抱拳沉声道:“谢相,此行凶险,务必小心。关内之事,自有末将担待。无论探查结果如何,务必……平安归来。”

“老将军放心。”谢珩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沈屹川,望向北方那一片苍茫无际、被铅灰色天空笼罩的永冻荒原。那里,是北漠故地,是黑风峪所在,也是此次尸患与邪力最可能的核心源头。“本相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又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清韫。她正静静望着荒原方向,素纱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唯有那双眸子,映照着灰暗的天光,显得格外幽深。契约的联系传来她平稳而坚定的心绪,以及玉璜对远方那若隐若现的阴邪秽气,越来越清晰的感应与排斥。

“出发。”谢珩不再多言,转身,当先迈步,走出了葬雪关厚重的城门。

寒风立刻裹挟着更加刺骨的冷意与荒原特有的、混合着冰雪与某种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脚下的积雪坚硬,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身后,城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缓缓关闭,隔绝了关内相对安全的景象与人声。

二十余人的队伍,如同投入灰色海洋的一串黑点,沉默而坚定地朝着北方那片死寂的白色世界进发。

最初的半日,路程尚算平稳。沿着北漠大军溃退时留下的、已被风雪掩盖大半的杂乱痕迹,队伍在灰隼和老斥候的引领下快速行进。谢珩走在最前,步履看似沉稳,实则每一步都在精细地控制着力道,维系着体内那脆弱的冰火平衡。胸腹间的隐痛如同跗骨之蛆,从未消失,只是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他需要保持全盛的状态,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来应对可能的突发危机,也来……维持在这支临时队伍中的绝对权威。

苏清韫跟在他侧后方不远处。她的步伐轻盈而稳定,仿佛这酷寒与积雪对她而言并无太大影响。玉璜的温润力量在她体内缓缓流淌,驱散着侵入骨髓的寒意,也滋养着她尚未完全恢复的元气。她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感知周围环境上。随着越来越深入荒原,空气中那股令人不适的阴邪秽气,确实在逐渐加重,虽然依旧稀薄,却如同背景噪音般无处不在,干扰着人的心神。玉璜传来的排斥感也越发明显,甚至隐隐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正是黑风峪所在。

周廷芳走在队伍中段,与他的医官一起。他很少说话,只是不时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地貌,记录着一些植被、岩石的异常,偶尔也会蹲下,用特制的小铲挖开一点积雪,查看下方的冻土。他的动作专业而仔细,仿佛真的只是一名尽职尽责、随军探查疫病源头的医官。但谢珩和苏清韫都能感觉到,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背后,无时无刻不在收集着信息,评估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午后,天空更加阴沉,细密的雪粉开始飘落,能见度逐渐降低。风也大了起来,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得不放缓。

“相爷,前方三里处有一片风蚀岩林,可以暂避风雪,休整片刻。”一名老斥候抹去脸上的雪沫,上前禀报。他经验丰富,知道在这种天气下强行赶路,不仅消耗体力,更容易迷失方向。

谢珩抬头望了望混沌的天空,点了点头:“带路。”

岩林是由无数被常年狂风侵蚀而成的奇形怪状的土黄色岩石组成,如同巨兽的骸骨,散落在白茫茫的雪原上,形成一片相对背风的区域。队伍进入岩林,找了处最避风的凹陷处,点燃了特制的、耐风的小型炭炉,围坐休整,补充热水和干粮。

谢珩靠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闭目调息。强行赶路对他的负担不小,他需要抓住一切机会恢复。苏清韫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另一侧,同样闭目养神,玉璜的微光在裘衣下隐隐流转,驱散着侵入体内的寒意与那一丝阴邪秽气。

周廷芳则带着医官,在不远处仔细检查着岩壁和地面。片刻后,他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小块暗红色的、仿佛被某种粘液浸染过的碎石。

“谢相,苏姑娘,请看此物。”周廷芳将碎石递到两人面前。碎石表面除了冰雪,还附着着一层半凝固的、散发淡淡腥臭的暗红色物质,与之前活尸体内的墨绿色粘液不同,颜色更深,气息也更加污浊阴冷。“此物附着于岩缝之中,似是血液,却经久不凝,且蕴含极淡的邪气。恐怕……有活物曾在此停留,且伤势不轻,或已受邪力侵染极深。”

谢珩接过碎石,指尖触及那暗红物质,一股冰寒刺骨、又带着混乱侵蚀意味的感觉立刻传来。他体内冰火之力微微一动,将那丝邪气驱散。“不是寻常活物。”他沉声道,“此物邪气凝而不散,带有强烈的怨念与……饥饿感。”

苏清韫也看了一眼那碎石,玉璜立刻传来更强烈的净化渴望。她微微蹙眉:“这气息……与关内尸患同源,但更加浓郁、古老。似乎……不止侵蚀了死者。”

周廷芳目光一闪:“苏姑娘的意思是,可能有活着的生灵,也被邪力侵蚀,发生了……变异?”

“不无可能。”谢珩将碎石丢回雪地,“拓跋弘当日引动的邪神之力,规模浩大,污染范围难以估量。野兽、乃至侥幸未死的北漠溃兵,若长时间暴露于污染核心区域,被侵蚀异化,也在情理之中。”他站起身,望向岩林更深处,那里怪石嶙峋,阴影幢幢,在风雪中显得更加诡异。“此地不宜久留。灰隼,加派斥候,探查前方岩林动静。一炷香后,继续出发。”

休整时间很快过去。队伍再次启程,穿过这片死寂的岩林。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岩林内部地形复杂,怪石交错,视线受阻,队伍不得不拉长间距,小心前行。

突然,走在最前方探路的斥候发出一声短促的示警哨音!

紧接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无数利爪刮擦岩石的窸窣声,从前方的石缝与阴影中密密麻麻地响起!

“戒备!”灰隼厉声喝道,玄甲卫与边军老卒瞬间收缩阵型,刀剑出鞘,弓弩上弦,将谢珩、苏清韫和周廷芳护在中间。

谢珩一步踏前,将苏清韫隐隐挡在身后,目光如电,扫向前方。

只见从那嶙峋的怪石阴影中,缓缓爬出、走出、甚至是蠕动着,出现了一个个扭曲的身影!它们数量不少,约有二三十个,形态各异,有的依稀还能看出是人形,但肢体扭曲变形,皮肤溃烂流脓,眼中闪烁着与活尸相似的碧绿幽光;有的则完全失去了人样,像是多种野兽的肢体被胡乱拼接在一起,骨刺突出,口中滴落着腥臭的涎液;更有甚者,干脆就是一团翻滚的、由无数细小黑色虫豸组成的蠕动聚合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嗡嗡声!

这些“东西”身上,无不散发着与碎石上那暗红物质同源的、更加浓郁狂暴的阴邪秽气!它们的目标明确——这支闯入它们“领地”的鲜活队伍!

“是邪化兽群!还有……被彻底侵蚀的北漠溃兵!”一名老卒骇然道,“它们……它们竟然混在一起了!”

没有时间震惊。那些邪化怪物已经发出了饥饿的嘶吼,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动作迅捷,悍不畏死,与关内那些行动相对僵硬的活尸截然不同!

“杀!”灰隼怒吼,玄甲卫结阵迎上。刀光剑影瞬间与扑来的怪物撞在一起!金铁交鸣声中夹杂着利爪撕裂皮肉、骨骼断裂的恐怖声响!普通刀剑对这些怪物的伤害依旧有限,往往需要数次攻击才能将其重创。而那些虫豸聚合体更是麻烦,刀剑劈上去如同砍中烂泥,溅射出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子,落地后依旧疯狂蠕动,试图攀附上士卒的身体!

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的血腥绞杀。训练有素的精锐们依靠阵型与配合,勉强抵挡着怪物的疯狂冲击,但怪物的数量太多,形态太诡异,很快就出现了伤亡。一名边军老卒被一头人形怪物扑倒,利爪瞬间撕开了他的咽喉;另一名玄甲卫的腿被虫豸聚合体缠上,眨眼间小腿血肉模糊,发出凄厉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