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知府,便是知道这一府之地,我这知府是白当了。知是知,不知是不知...郝仁有些门道!就听他的!往死里拖!”
停在益都县的采木尚书何鰲此时也不好受。
寧知府收了一封信,采木尚书何鰲收了两封信。
一封来自户部。
一封无名无姓,凭空到何鰲手里。
户部是官方文书,批银九十万两,命何鰲採买修缮太庙的木材。
何鰲灯下捻须,脸上的每条褶皱儘是疑惑。
九十万两,採买山东木材足够,但採买蜀地的木材远远不及。
“何大人...”何鰲身边主簿轻声问道。
“你看吧。”何鰲把户部文书扔到桌案上,主簿捡起。
等他看过后,说道,“大人,这活儿忒难干了!我们这是打鼓买卖,两道子皮!前头修缮仁寿宫给批的款子只够在山东采木,背地里却要蜀地木材。姓寧的死咬著不给钱,我们这差出的钱还没著落呢!现在又来一道”
何鰲嘆道:“老而不死是为贼。我老了,做官也做的久,这差事才落在我头上。”
那主簿不过三十过半,对何鰲的话一知半解。
像何鰲这等老官,能在风云诡譎的官场活到现在,他得妥协了多少次一次两次可能不情不愿,妥协的多了早就麻木,说句不好听的,这种老而不死的官员任由嘉靖摆布。
嘉靖给他交待什么活,能做不能做,他都得做!
见主簿听不懂,何鰲懒得解释。
面容一肃,不怒自威。
“我不是听你在这打牙的,你给我想出个办法来。”
“只有一个办法,”主簿咬牙,“从姓寧的身上抠!”
“要能抠出来,早就抠了。你先下去吧。”
屏退佐贰官后,采木尚书何鰲才捡起第二道无名无姓的书信,他知道这信是从哪来的。
信上就一句话。
“族望留原籍,家贫走四方。”
京城棋盘街“哎呦!”
郝师爷刚拉开铺子门閂,腰忽然闪了一下,连忙扶著腰找圈椅坐下。
最近累啊!
没有高冲,铺子里的事都靠郝师爷亲力亲为,不止於此,他还要往来国子监听讲,甚至得抽出时间给夏言办事。
郝师爷青著脸嘟囔:“真得再雇个人了。能不能给夏兄忽悠出来”
一想夏敬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个扭捏样儿,郝师爷想想作罢。
所幸,夏言终於在內阁站稳脚,不止是站稳脚,现在可谓是呼风唤雨,说什么是什么。听说只要是夏言递进的摺子,嘉靖一律不看直接批红。
夏言是郝师爷背后最大的大树,二者的关係是夏言好郝师爷就好,夏言不好郝师爷也够呛。
京城水这么深,除嘉靖外,没谁有不站队的能耐。
郝师爷是夏言的关门弟子,站在夏言一边理所应当。
况且,夏言对郝师爷足够好,不遗余力地倾囊相授,对郝师爷闯祸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郝仁乐得抱紧夏阁老的大腿猛猛进步!
人家夏阁老说了,再在京城待一年便可出外地府镀金,什么盐差铁山隨便选,等有了地方履歷,再回京城入六部不在话下。
一年时间正好,让郝仁现在走他也不走。夏言看著如日中天,可福祸相互依存,何尝不是处境更危险呢。郝师爷非要帮衬著这棵大树扎稳踩实嘍,才甘心离开京城。
“郝老板!”
铺子外,一人鬼鬼祟祟的往里瞅。
郝师爷坐在圈椅上一动腰就疼,往前抻脖子还瞅不著。
“谁啊”
“是我!”来人犹抱琵琶半遮面,羞答答露出半张脸。
“老吴你不是回去了吗”
郝师爷前头弄来两道盐引,又抢了一道。
这三道盐引的去向分別是,高鬍子,胡宗宪...和眼前这个徽商老吴。
“郝老板,没別人吧。”
老吴押个王八脑袋,这副死出把郝师爷乐开怀,“你他娘的偷寡妇了没人,进来。”
“唉!”老吴躥进来,“能带上门不”
郝师爷无奈挥挥手,你想干啥就干啥吧。
老吴插好门门,扑到郝师爷脚底下,老吴怕他怕到骨子里了,何以道被活活吊死,就是眼前这位爷乾的!
“爷,您给我条活路吧!我老娘都八十了!您是要逼死我啊!”
“说什么乱七八糟呢老吴,你快起来,你要磕头去对著严府磕,你去折他们寿,我给你指路,你別坏我啊!”
郝仁想扶起来老吴,腰疼的还动不了,张嘴骂骂咧咧。
老吴哭得委屈:“爷,您放我一马吧!”
“到底怎么回事!”郝仁皱眉问道。
老吴拿了一道盐引,地界虽然不好,但足够他吃饱了,不好好去挣钱,又回来粘牙些什么
“呜呜呜,爷,我用盐引去换盐了。”
“啊,换完你卖钱去啊,你要卖不出去,我收了我去卖。”
郝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向老吴,就这还徽商呢!
守著金窝窝要是再挣不到钱,这辈子也不配挣钱了。
老吴走了一辈子商,盐引不是头一回碰,可这事是第一回见,“这盐卖不出去哇!里头掺著沙子啊!”
闻言郝仁一愣,“掺沙子我记得你那道盐引是云南吧,往来走也要几个月,你这么快就运出来了”
郝师爷眼中满是警惕,上下打量老吴。
老吴被看得害怕,“我卖得河南的盐。”
“你哪来河南的盐”
郝师爷扶著腰站起。
老吴连忙答道:“我们几个討到盐引的徽商把盐引凑到一起,可著一个地方先卖,卖完一个地方再卖下一个地方,按份额抽钱,现在还没卖到我这道呢。”
郝师爷暗道:要不人家挣钱呢!真会抱团!
“河南的盐掺沙了,是不是你们没打点到位。”郝师爷坐回去,心绪百转。
豫、赣两地不是盐区,但也置盐政使,非盐区的盐政使无不是巨奸大滑,极尽盘剥,此为积弊。
但,光凭这点,不能说大明朝烂,不止大明朝这样,前头的朝代也这样。
唐代第五琦行榷盐法,顾名思义,將盐业完全由国家垄断,此法一推,唐朝国库丰裕。可凡事有利有,政策更是如此,盐业是第一大聚敛项目,有盐的地方能挣钱,没盐的地方咋办都是孩崽子,不能只奶这个,不奶那个吧。
於是又在非盐区的各地方再设盐使,这是本没有的差事,凭空设出这么多,造成了冗官,这些非盐区盐政使因知道自己做不久,於是一到地方死命搜刮百姓。
“爷,我能这么不懂事吗沿途的阎王小鬼全打点到位了!不止我,整个河南的盐引全是掺沙的!”
郝师爷知道怎么回事了。
这盐早就被掺进沙子!
“你是拜错门,这事我管不了,你给钱,我给你盐引,此事已经了了。
“爷,您...”老吴上前想要抱住郝师爷的腿,被郝师爷生生用眼神制住。
“老吴,你给脸不要脸了。”郝仁嗓音森寒。
这老吴不去找地方衙门,也不去皇城告状,偏偏找到这来!
老吴被郝仁喝住,他总能做噩梦梦到何以道呢!
他自然不敢去告官,一来他盐引来得就不正规,二来和官告官,这不是找死吗
徽商们一合计,这买卖不能砸手里,於是想著让老吴来郝师爷面前卖惨,郝师爷宫里有背景,没准就能帮衬了呢,分明是拿豆包不当乾粮!
可郝师爷完全不吃这套,我他娘的还管你售后
老吴尷尬在那。
郝师爷身子往后一靠,“这买卖黄了,认赔吧。我这还有个一本万利的买卖,胆大就能挣钱,你干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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