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阁老,这未免太过了吧。”
內宫监大牌子高福皱眉提醒夏言一句。
夏言恨这帮蠹虫恨得牙痒痒,不理高福,死盯著左春坊大学士手下的案卷。
秉一真人陶仲文去年才任宫保,为主讲更没几次。右春坊大学士没用上多大功夫便整理好,交给司经局冼马,冼马正要接过,詹事程文德横插进来,“我去找。”
朱载壑嚇得瑟瑟发抖,夏言落了太子一眼。
高福忙蹲在太子朱载壑身边,细声安慰,朱载壑不过五岁,到底没抗住难以呼吸的氛围,哇得一声哭了,一把推开高福,“我要大伴!呜呜呜!我要大伴!”
说得是前任司礼监大牌子郑迁。
高福尷尬在那。
常任的两位侍读官上前,他们年岁不大,一直伴著太子读书长天,渐渐把太子安抚平静。
詹事程文德从殿內书柜中按甲乙丙丁天干地支,找出陶仲文任主讲时的全部太子临摹法帖。
捧著走到夏言面前,“夏大人,全在这儿了。”
程文德本就是吏部左侍郎,为夏言的直系下属,平日官场交往颇多。
夏言咽下气,“唰唰”翻过太子临摹法帖,这动静比白毛子风还要砭人肌骨。
一併看过,有隋文帝的《法师帖》、唐太宗的《温泉帖》、宋真宗的《敕蔡行》...真如陶仲文所言,抄录的全是皇帝御笔。
见夏言翻越法帖的动作一缓,声势落一大截,陶仲文来劲了,“夏阁老可看出什么没有”
夏言把手中太子课业隨手递给程文德,冷声道:“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夏言非但不低头,反而回讽陶仲文一句,陶仲文羞怒,再待不下去,以身体不適请辞,可人人皆知,他要去西苑告状去。
夏言回到桌案前坐好,扫过群臣,”以后殿下的课业都要我布置。”
群臣应喏。
“殿下,我们接著上课。”
从辰时讲到午时,朱载壑摆轿回慈寧宫,眾官员散去,只剩夏言和高福。
高福问道:“夏阁老,您今日是怎么了陶仲文说到底是陛下擢拔,您训他如训小儿,却不能把他赶走,徒增记恨。”
夏言仍在翻著太子书帖,淡淡道,“我已老了。”
高福想不到是这个回答!
鼻子一酸。
正要开口,黄锦踩著点走进。
“圣旨到!”
高福忙跪倒接旨。
夏言只是起身,躬身行礼。
见夏言和高福在自己面前一跪一躬,黄锦腰板挺得溜直!
“朕承天命,御宇二十载,夙兴惕厉,未尝敢望祖宗託付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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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锦故意读的慢,势必让夏言多跪一会!
嘉靖这道圣旨责夏言两件事,一是上书时有错字,对嘉靖不敬。
二是郭勛案恃宠而骄,逼死翊国公。
“..去夏言吏部尚书、內阁首辅职,收官印、关防。钦此!”
高福汗水啪滴在地上。
眨眼功夫,夏言官职全解,只剩下太子太傅一职。
连內阁都不让夏言去了!
在高福看来,这两道都不算是罪名,夏言上书时有错字怎么可能还有什么逼死翊国公更是没道理!
黄锦幸灾乐祸地看向夏言,夏言脸上哪怕露出丁点失望,黄锦都不想放过!
夏言面无表情,“臣接旨。”
说著,从身上掏出吏部红大印和內阁紫大印。
“黄公公,收印吧。”
黄锦一愣,哪有隨身带两个大印的
黄锦如吃进只苍蝇般腻歪,收起大印,转身便走。
高记牙行郝师爷歪在圈椅里,今日牙行很热闹,忙得高冲脚打后脑勺,郝师爷没有帮忙的意思,他满脑子琢磨各种事。
为啥今天牙行生意这么好並不难猜,全与商屯有关。
棋盘街只与皇城隔著一道门,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城里谁放个屁,趴在城门外的人吸口气也能闻著味。
更不用提商屯这大金疙瘩!
有门路的已上达天听,等著討盐引。
差些的只能变卖家当存钱买。
一个死胖子跨入铺子,许久不见的老面孔。
高冲隨意扫一眼,立马警惕起来。
来人正是顺天府治中严世蕃。
郝仁睁开一只眼,“严大人,好久不见啊。”
严世蕃瞅著郝仁就来气,可又非他不行,压著火道:“马老板,我今日不是来寻衅,是有一道富贵要送给你。”
郝仁呵呵一笑:“严大人您是財神爷啊,没事就来给我送道富贵,五千两刚完,您又来了,我何德何能”
严世蕃:“就让我站在这”
郝仁懒洋洋从圈椅里站起,早料到严世蕃会来,“请吧,严大人。”
俩人一前一后来到牙行后室,高冲抽空端来茶水,不需郝师爷说,高冲也不可能给死胖子用好茶。上了茶以后,高冲没走,绕到严世蕃身后,等著郝仁下令。
“铺子里忙,你去吧。”
“是,老爷。”
严世蕃还不知自己逃过一劫。
“马老板,想不到你后台这么硬,背靠高公公,厉害啊。”
“言重了,混口饭吃。”郝仁明显话多了。
严世蕃在心里一字一句品著郝仁的话,如他所想,姓马的机灵,不知怎被高公公看中,帮高公公做些倒钱的事。
“呵呵,我长这么大,从没被人坑这么惨,马老板,你是第一个,我敬你。”
说著,严世蕃以茶带酒,一饮而尽。
他闭上好的那只眼睛,用瞎了的那只眼睛看向郝仁,这只眼睛也不是全瞎,模糊一片隱约见点光影。
此时严世蕃眼中的郝仁更加模糊,因他不能视物的缘故,瞳子对著的是郝仁的胸口,胸口处是个大黑洞。
严世蕃復睁开好眼,继续道,“你给谁干不是干不如给我干吧。
官府我倚著,地面上的事你走,保你赚得盆满钵满。”
郝仁回道:“谢过严大人赏识,不过,有句话说得好,一人不侍二主。”
“噗,哈哈哈哈!”严世蕃忽得大笑,“马老板,你在別人面前装装也就罢了,不必跟我装。虽没看透你,我也识你七八分,你这人无利不起早,谁给你多你就跟谁干,跟一个宦官谈什么忠啊”
郝仁嘆口气:“听闻宫內高公公和黄公公势同水火。
严世蕃手一顿,不动声色的端起茶盅。
姓马的和高公公关係,要比自己想的更近些。
郝仁接著道:“严家和黄公公走的近,你说这话,不怕我告到高公公那,又不怕传到黄公公耳朵里”
严世蕃浑不在意:“我自小在大慧寺长大,那鬼地方丁点油水都没有,一到晚上我饿得前胸贴后背,饿啊,睡不著觉,我便去大悲宝殿坐著。
殿里有一个高五丈的千眼千手观音铜像。左右还分著杨柳观音、水月观音..
我就瞧著它们,瞧著瞧著我发现不对了。
这些观音法相,动作不一,脸全是一样的。”
郝仁面无表情。
严世蕃盯著郝仁继续道,“马老板,你是聪明人,是世间少有的聪明人。你应该明白我说的吧。”
“宫里的十二监牌子,便是观音法相。”
啪一声,严世蕃重重拍了下肚皮。
“你说对嘍!甭管十二个牌子贪、嗔、痴、恶、喜、怒,他们全是观音的法相啊!
咱何必忠於法相咱要忠也是忠於观音菩萨!”
能如严世蕃般看透干二监大牌子的,绝没有几人!恐怕连已为法相的大牌子都不自知!
严世蕃本来恨郝仁恨得不行,可回府细想一番...姓马的和我是一类人啊!
吃里扒外,錙銖必较,无恶不作,自私自利!
回过味,严世蕃对郝仁的看法变了,他开始把郝仁视做知己。
聪明人的世界太孤独了,能找到与自己一个性子的知己更是痴心妄想。
严世蕃上哪找郝仁这么合拍的人
“唉,严大人找我何事,別拐弯抹角了。直说吧。”
“好,我想討出盐引,找你帮我卖。”
郝仁微微皱眉,现出不情愿的表情。
严世蕃身子前倾:“我知道高公公绝对不会错过这件事,他討出盐引你也是要卖,我再托人討出盐引,你加一道卖有什么分別
我们是当官的,有些事没法亲力亲为,高公公用你,也是这个意思。”
“你为顺天府治中,想找棋盘街上哪个牙行,他们不是往上贴何必非要找我。”
严世蕃笑笑,露出小而多的尖牙,“马老板,我找人做这些事,只找聪明人。我把这事当成一个和你交朋友的机会,再一再二再三,一次合作好了,以后更大的买卖还是要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