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老爷保號
严世蕃自己剖白得动情,胖身子一弹,站直在后厅扫视一圈,见没有自己要找的,意兴阑珊“吱呀”坐回去。
找啥呢
找关公像。
信不信,只要有个关公像,严世蕃马上得拉著郝师爷扑通跪下拜把子。
严世蕃顶顶一个顺天府治中,別看品秩不高,但论实权最少大上两品,竟对狗屁不是的郝师爷摆出极尽礼贤下士的姿態,给足了面子。
郝师爷仍在思索。
严世蕃不满道:“你这就不地道了,我此番上门,虽不至於周公吐脯、一沐三捉发,但我自觉也差不多了,天大的买卖你不做”
郝师爷当然没被严世蕃迷晕。
严世蕃说得天乱坠,可他模糊了一件事,没骗过郝师爷。
他说:你替高公公卖盐引,顺道加上我討来的盐引一起卖。
严世蕃从哪討来盐引,想都不用想,还是通过宫里公公。
可是,替高公公卖盐引和替其他公公卖盐引两件事完全不一样。
高公公这边,自始至终由郝师爷主导,台子是郝师爷搭的,人是郝师爷拢的,高公公肯帮忙是瞧著夏言的面子。而且,最重要的是,郝师爷只卖盐引,卖了以后,这件事就了结,再不插手商人后续卖盐。
严世蕃来找郝师爷,绝不会什么准备都没有,恐怕上下游早打点妥当,还用得著郝师爷吗
顛扑不破的道理,多一道环节,便多一次分利。
郝师爷在严世蕃这件事上的位置並非不可替代,甚至以严家的本事,能找来不少能办明白此事的人。
再结合严世蕃的那句话,“再一再二再三。”
严世蕃要做什么事,呼之欲出。
他不仅要卖盐引,甚至要插手所有商运、商销的环节,他的目標是...盐!
做成严世蕃的事,还有比牙行更合適的地方嘛,更有现成的聪明人郝仁帮忙操持,严世蕃如何不动心
严世蕃说了一堆,真话假话各几分,若不一个字一个字的琢磨,真会被他忽悠进去!
“做,怎么不做有钱不赚王八蛋。”
郝师爷咧嘴一笑。
“这就对了嘛!”严世蕃像变脸儿似的,前面还一脸不满,转头笑得像个孩子,“这应是我认识的马老板!这才配做我严德球的知己!”
分门別类。
道就该和道待在一起,魔就该和魔站在一起。
不赶紧站好队,真等到魔道相爭的那一天,胳膊腿可哪飞,被误伤到就不美了。
严世蕃和郝师爷,一个胖猪,一个瘦猪,咋看都是一伙的。
別忘了,猪什么都吃。
“不过,高公公討出的盐引,应与你討出来的分开卖。”
“吱呀!”一声。
郝师爷齜牙咧嘴,生怕严世蕃坐坏椅子。
严世蕃像是故意的,又挪了挪身子,牙行椅子质量一般,根本兜不住严世蕃,痛苦的悲鸣愈发响亮。
“马老板这是何意”
严世蕃笑呵呵问道。
“我是怕严大人兜不住我要干的事。”
闻言,严世蕃一愣,隨后哈哈大笑。
“我兜不住你別逗我,哈哈哈哈!实话告诉你,就算你杀了人,我也能给你兜住!”严世蕃笑了好一会儿,歇下喘口气小声嘟囔,“呵,我兜不住笑话!”
“我要在牙行竞价卖高公公盐引。”
“在哪!”严世蕃失声,倒不是因为竞价,“你要在这儿竞价你是不是疯了这等竞价的事都要在宣德楼做,你不懂规矩!”
“宣德楼凭啥在它那做,白叫它抽份子。”郝师爷小口喝茶,不断咂嘴吸舌。
“就凭人家后面是这个!”严世蕃竖起大拇指,朝天上顶了顶,“你敢越过宣德楼找商人竞价,人家要踩死你这破铺子,我都救不了你!”
“我知道,后面不就是太子嘛。”
“屁!”严世蕃几分畏惧,几分压郝师爷一头的得意,“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太子才多大,五岁啊,宣德楼多少年了今年正好二十年!这能对上吗”
“宣德楼背后另有其人”
“有。”严世蕃压低嗓门,“是安平侯。”
郝师爷茶盅內茶水晃荡。
安平侯是皇后的爹,去年还是安平伯,今年受皇后荫,摇身一变封了侯,別人父凭子贵,他父凭女贵。
宣德楼二十年营生,隨著一个女人起起伏伏。
方皇后。
实话说,京中这地儿就没有商人的產业,郝仁一处小小牙行背后就站著高公公,其他地產有过之而无不及,身后不依著满天神佛,在哪都混不住。
严世蕃竖起四根手指,用另一只手点了点食指,“士农工商,士在这呢。”
又点了点小指,“商在这呢。谁该在哪,次序可不能乱...你这想法太过,还是別做了。”
连混世魔王严世蕃都觉得郝师爷激进。
郝仁不高兴了,严世蕃正要再续一盏茶,被郝仁盖住茶壶,往后一收,“严大人,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见“马兄”要送客,严世蕃急了,“你非要和宣德楼对上吗咱好好挣点钱不行吗”
郝仁油盐不进似顽石,像与宣德楼有什么深仇大恨,坚决摇头。
见状,严世蕃烦乱,不想再与郝师爷共事。
“不是我非要找宣德楼,而是它挡了路。你要做的事,和高公公这头不一样。”郝师爷直视严世蕃的眼睛,“高公公只是卖盐引,而你要插手盐政,我说的对与不对”
严世蕃不敢再嘎吱椅子,身子似没有重量撑起。
严世蕃神情复杂望向郝仁,”呼,不愧是你。”
郝仁起身,绕著严世蕃走。其实是想凑近瞧瞧椅子是不是被严世蕃坐裂了,要是坏了,当场就得让严世蕃赔钱!
严世蕃脑袋像拨浪鼓,跟著郝仁转。
郝仁蹲下身子,用袖子蹭了蹭椅腿儿,是道划痕,不是裂口。
“你为何要插手盐政呢恐怕与严阁老有关。严阁老初入內阁,又是礼部堂官,不比户、兵、吏三部,没有啥能拿出手的事干,没事干就没钱,没钱就没人、没权。
於是你这当儿子的尽孝心,意图把盐政的差事挪到严阁老手里。”
严世蕃脑袋不隨著郝仁转了,眼中儘是冰碴子。
多少朝中人尚且看不出这事,竟被一个小牙行老板看出来了
能用寥寥几道线索,把自己的小心思推演的八九不离十,这本事让严世蕃心惊!
之前都是严世蕃说,郝仁听;而现在严世蕃不敢吱声,全郝仁在说。
“你要搞盐政少不了在我这牙行买进卖出,把持盐价替你们严家平帐。牙行会越做越大,可前面有宣德楼挡著...严大人,你觉得咱们要少挣多少钱”
宣德楼也做牙行生意,其体量是京中垄断的巨头,其余牙行吃的俱是从宣德楼指缝里流出去的。
严世蕃要插手盐政,想做到能支起严嵩在朝堂上地位的程度,必须做大做强i
同行是冤家,宣德楼怎能眼睁睁看著你坐大
“要不您去找宣德楼谈谈,他们肯定愿意干。”
严世蕃没吱声。
他想得更深。
他想到太子读书时,身边是夏言、是內宫监牌子高福。不是他爹,更不是黄锦。
郝仁检查一圈椅子,起身拍了拍严世蕃肩膀,“严大人,你再想想吧。”
郝仁和严世蕃都是猪不错,却不一样。
严世蕃这头猪胖,郝师爷这头猪瘦啊!
胖猪挑嘴,瘦猪为了吃饱可啥都不挑!
严世蕃欲言又止,还是被郝师爷送走。
胖子前脚走,后脚杨博来。
“严世蕃又找你茬了”
郝师爷摆摆手,不与杨博说这事。
杨博本想细细瞧下郝仁,可心中搁的事太大,脱口而出:“夏阁老倒了。”
郝仁点点头,没多大反应。
春江水暖鸭先知。
夏言要倒,郝仁早看出来了,恐怕夏言自己也知道。
杨博知郝仁被夏阁老器重,见郝仁毫无反应,长舒口气,笑道,“你没被我嚇住。”
俩人相视一笑。
“在家听勘”
杨博摇摇头:“吏部和內阁的职全解了。”
“哦太子太傅还在”
“是!”杨博振奋点头。
郝仁暗道,老爷真是躲过一劫啊!
杨博寻思道:“过会兵部尚书刘大人要找我,定是说商屯的事,夏阁老被开出內阁,恐怕一样因商屯之事。”
说著,杨博暗自心惊,郝仁搞商屯的事搞得太对!
杨博没少琢磨郝仁这个人,平时在郝仁身边,杨博无时不刻没在观察。
就说商屯这件事,郝仁执意要插手,可自己最开始却要拦著商屯,现在一想,自己真傻!
聪明人有个特点。
太自以为是。
杨博总觉得自己胳膊能拧过大腿,杨博有两条胳膊,可他要拧的大腿不止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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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子到哪都发光,杨大人支棱起来了,以后还要多照拂照拂小弟啊。”郝仁赶紧溜须拍马。
杨博被郝仁逗笑:“行,郝公公,跟著爷混,爷罩著你。”
成国公府“哥!听说夏言倒了!”
朱希忠摶起眉头,一道怪声在耳边响起,正是朱希忠的弟弟朱希孝。
老弟朱希孝远没他哥健硕,身子已被酒色掏空,大眼袋快耷拉到嘴上,最奇特的是,身上只著一件单衣,年轻人火力旺,真不怕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