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希忠对这小十岁的弟弟极为宠溺,当成儿子养。
“希孝,你回来了。”
“啊!哥,夏言是不是倒了”
老弟朱希孝像个猴儿,也不知道哪里痒,上下挠个没完,实则是他最近染上了寒食散,学魏晋狂士放浪形骸之外。
“是。”
“嗨!”老弟朱希孝手掌拍手背,啪一声,激动道,“倒的好哇!”
他与夏言没什么过节,反正谁倒台他都要说这一句。
夏言倒了,他说夏言倒的好。
他哥倒了,他说成国公倒的好。
皇上倒了,他还得说皇上倒的好。
“唉!”成国公站起身,叫下人弄来一盆热水,帮弟弟擦脸擦手。哪怕每天再忙,早晚两次这事,成国公朱希忠从不耽搁。“夏言倒了与你有何干係你少找些狐朋狗友,在家多读些书不好吗”
闻言,朱希孝眼神怨毒,夹枪带棒道:“我读书有什么用有人怕我做官,压著我不让去!狐朋狗友,呵呵,他们倒是比亲哥亲!最起码知冷知热!”
兄弟二人因这事吵过不止一次。
成国公不厌其烦道:“你总想做官干什么那可不是好地方,你总得后悔!”
老弟一把打开大哥的手,怨毒显在五官,“你就別猫哭耗子假慈悲了!你承袭爹的国公,怎总得了便宜卖乖呢你不让我做官,无非是怕我比你强!呵呵,不是好地方...我看那是最好的地方!”
朱希孝情绪激动,一口气没上来,忙从身上掏出寒食散吞服而下,药一入口,朱希孝露在外的皮肤,唰一下红了。
难怪他著单衣。
寒食散药性燥热,要寒衣、寒食、寒饮化解药性。
“你吃的是什么”成国公大怒,上前抢过寒食散,凑到鼻子下一闻,再扯开朱希孝的单衣,身上已有几处大疮!“希孝!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朱希孝扯起衣服挡住大疮,“我便是要作贱自己!早一日死了才好!你別假惺惺的,我看著噁心!”
成国公僵在那,有火发不出,憋屈得喉头一甜。
他更怪自己。
整日给弟弟擦手擦脸,却不知朱希孝身上长出这么大的疮!
成国公扶住额头,身子晃荡。
朱希孝见状怕了,上前连忙扶住,可他太瘦,用胳膊架不住他哥,只能钻到他哥肘腋下抱住他哥,“哥,你怎么了哥!”朱希孝带著哭腔,“你別嚇我啊哥!”
成国公喘过气,看向朱希孝,朱希孝下意识扯紧单衣,挡住大疮。
“你说我不让你做官,你去做吧,我不拦著你就是了。”
“哥,这是真的!”朱希孝大喜“真的。”成国公点点头,“陛下要你做大汉將军,明日你便去吧。”
“大,大汉將军!”
大汉將军的正经官名是“锦衣卫侍卫將军”,离皇帝最近,负责朝会仪仗和平日宿卫,是露脸的好差事!
朱希孝沉浸在当官的狂喜中,一时兀在那。
“你去当官可以,但你要戒了寒食散,不然我绝不许你去!”
“戒!我一定戒!谁想服用这破玩意!”朱希孝將寒食散重重摜在地上。
成国公再不想说什么了。
一家兄弟,全成了陛下的网中鱼。
朱希孝东张西望,见桌案上摆著三枚银章,忙凑过去摆弄,“陛下又赐你银章了,真威风啊!”朱希孝颇艷羡,恨不得自己也能有一个,“写的什么高明...山北水南...哥,高明是阳,山北水南是阴,陛下要你行两仪。”
成国公得赐后,回府隨手仍在那没细看,听老弟这么说,皱眉问道:“阴阳”
“对!”朱希孝拿起第三枚银章,看得真切,“无可无不可...看!三枚凑在一起,就是我说的意思!阴和阳,无可无不可。”
成国公虎目空洞。
“哥哥”
“夏言没倒。”成国公突然来上一句。
“啊”朱希孝跟不上他哥的想法,“他不是被解了內阁和吏部吗”
成国公摇摇头,提起茶壶,倒满。
看著他弟,“满了,倒不了了,再倒会溢出来。”
朱希孝一头雾水。
成国公倒地上半盏,茶水只有一半高。
“少了,又能往里倒水了。”
见他弟依旧听不懂,成国公满脸绝望,声音中不无悲哀,“希孝,你生性率真,那是吃人的地方,你要被吃得渣都不剩啊!”
是夜,夏府。
郝师爷晚上吃了只烤鸡,香味顺风飘被两个小屁孩闻到,吵著也要吃。郝仁大方分给小屁孩吃,没一会儿小屁孩他爹寻味找来,夏敬生死不要脸!吃了大半只鸡!连打嗝带放屁,吃完拍拍屁股走了,郝仁饿得肚子咕咕叫。
“娘的,比我还不要脸。”郝仁咬牙切齿,实在饿得睡不著觉,左摇右摆去厨房弄点吃的。
“进之”厨房內早有人,是夏言老伴儿,王氏。
郝仁尬笑两声,“婆婆,您也在啊。”
夏言老夫人出身大户,但她不许郝仁对她叫尊称,郝仁不知如何称呼,王氏说叫婆婆就好。
王氏慈祥一笑,用汤匙虚空轻敲了下郝仁的头,”你这偷油的小耗子。饿了吧,正好我给他煮麵呢,也给你带一碗,什么都不加对吧。”
“对,就吃麵。”郝仁点头。
“忍一会。”
“嗯。”
郝仁坐在旁边小矮凳上,火燎得他暖洋洋得,他看著空洞的大锅被王氏倒上水,煮上麵条,只觉得无比平静。
“好了,两碗,你端给他去吧。”
“好嘞!”
郝仁端著面行到夏言寢房,夏言两口子早分房睡,因夏言日理万机,怕搅扰夫人睡觉。
“老爷,面来了。”
“嗯。”
郝仁用脚尖顶开门。
见夏言仍在挑灯夜读。
放
夏言开始把郝仁当成师爷用,递给郝仁。
“太子殿下的字帖,这些都是陶仲文留的课业,你帮我瞧瞧有什么不对。”
夏言丝毫没被听勘影响,说罢,端起碗吃麵。
郝仁不懂书法,看不出字好赖,便细看写了什么。法帖太文雅,我们的郝师爷整天泥里打滚,与文人之事格格不入,啥也没看出来。
“老爷,这都写的啥啊”
夏言险些被面呛到,瞪了郝仁一眼:“全是前朝皇帝的法帖,你手里拿的这张,唐太宗的《温泉帖》,唐太宗李世民,你知道不”
郝仁幽怨道:“老爷,我不是傻子。”
“最后那一张,梁武帝的法帖。”
郝仁翻到最后一张,品出不对劲了。
又逐张看过去,除了梁武帝这法帖太特別,其余的还好,有的言事有的言政,倒算正常。
“老爷,这是最近的一篇”
“是。”
三两口,夏言吃完面。
“你先吃,別放凉了,吃时候再想想。”
“嗯。”郝仁饿了,禿嚕禿嚕吃麵。见他这样,夏言笑了笑。
吃完后,郝仁开口:“哪怕是陶仲文有意选这篇,也只有这一篇,看不出他是有意无意,更没法拿出来一说。”
夏言点点头,知这臭小子还有后话,没开口。
“您刚才说这些全是皇帝法帖,我倒是想到一件事,”郝仁瞧著面碗,面碗吃乾净也成了个洞。挪开视线,“秦始皇、汉武帝都要长生不死,最后他们的太子一个没立。”
夏言脸上的肉一点点往下垂。
秦始皇到底是不是要立扶苏刘彻到底要不要传位刘据
人死灯灭,这些事早已不可考。
然而事实摆在那,这俩人的太子都没有好下场。
大多数人忽略了一件事。
一件很简单的事。
皇帝既然长生不老,还要太子做什么
做一个假设,如果贏政或是刘彻真长生不老了,他们会不会退位,然后传位太子
品尝过一点点权力的味道后,郝仁坚信,不会。
儘管秦皇汉武两位雄主最后没有长生不老,可他们一心扑在这事上时,是坚信自己可以长生的。
“你是说,陛下对陶仲文更生气”
郝仁摇摇头:“不好说。”
恐怕嘉靖自己也很纠结。
“但我想著,陛下正富於春秋,近来炼丹炼得火热,將太子培养的太出彩,未必是好事。”
唉,太子不好当啊。
王朝不能没有太子,太子又不能太过优秀。
夏言被郝仁的暴论气笑:“臭小子,陛下在你心里有个好吗”
“好啊!可太好了!”郝仁嘴也挺犟。
夏言把书帖一推,“反正我已被罢官,不必想这些事了。”
说完,夏言反倒是陷入沉思。
烛火摇晃夏言的影子。
夏言在朝中有三个身份,內阁首辅,吏部尚书,太子太傅。
內阁首辅和吏部尚书是皇帝的臣子。
太子太傅呢
是太子的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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