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顿把情报送出去的方式,比他想象的还要简单,也让他更加后怕。
他没有直接去接触运输调度部门的敏感数据——那样太显眼,风险太高。他只是利用了生产主管的常规权限,发起了对“巨犀”车队返回路线沿线几个关键工业节点(主要是大型变电站和物料中转站)的“例行安全检查及预防性维护需求评估”。
报告写得冠冕堂皇,强调了重型车队通行时带来的地面震动、电磁干扰以及对周边基础设施的潜在影响,建议在车队抵达前,对相关区域的设备进行一次全面巡检。作为主管,他有权要求相关部门提供这些节点的近期运行数据、维护记录以及详细的物理布局图——包括备用管线、检修通道、乃至不那么起眼的设备间位置。
这些资料本身并不属于绝密,单个看起来也平平无奇。但巴顿按照吴先生那边传来的、只有他能看懂的加密格式要求,将这些零散的信息——节点坐标、设备型号、供电回路编号、巡检排班时间、甚至守卫换岗的大致规律——重新整理、编码,然后通过一个伪装成“工业备品备件供应商”的加密数据链,分批次发送了出去。
整个过程中,他的手心一直在冒汗,敲击键盘时手指僵硬得像是别人的。每次发送完成,他都立刻清除所有痕迹,并将原始申请和报告归档到最寻常不过的“生产安全协调”类别里。做完这一切,他像虚脱一样瘫在椅子上,感觉灵魂都被抽走了一块。
他知道自己递出去的是什么。那不是地图,而是一把可能打开灾难之门的钥匙。但他安慰自己:黑钢镇要的只是“信息”,只是“了解”。他们或许只是想评估铁锈镇的运输能力,或者寻找贸易上的弱点。制造“意外事故”?巴顿不敢深想,也不愿相信。他只是为了自保,迫不得已。
交差的期限到了。那个藏在技术辞典夹层里的微型接收器,在深夜再次震动,幽蓝的光芒亮起,这次显示的不再是命令,而是一个简单的词:“收到。”
没有评价,没有下一步指示,就像石子投入深潭,悄无声息。巴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十分钟,心中没有一丝轻松,反而被更巨大的空虚和恐惧填满。他完成了交易,但枷锁似乎并没有松开,只是暂时停止了收紧。而他知道,下一次收紧,只会更狠。
他并不知道,他递出去的那些看似零散的信息,到了黑钢镇的技术人员手里,迅速被拼合成了一张清晰的“操作地图”。
***
铁锈镇的工业区,就像一头永不疲倦的钢铁巨兽,白天黑夜都在轰鸣、喘息、吞吐着原料和产品。在这庞然大物的躯体里,有无数血管(管线)、神经(电路)和关节(传动装置)。大多数工人只需要了解自己负责的那一小段“肌腱”如何运转,但对于某些带着特殊目的潜入的“医生”来说,他们需要的,是找到能让整条手臂暂时麻痹的“穴位”。
“外协维修工”老王——当然,这不是他的真名——此刻正蹲在第七号大型变压站的底部检修槽里。这里阴暗潮湿,弥漫着臭氧和绝缘油的气味,巨大的变压器在头顶发出低沉的嗡鸣,震得人牙关发酸。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戴着安全帽,胸前挂着伪造的、但足以通过一般门禁检查的临时工作牌。旁边散落着一些真正的工具和替换下来的旧零件,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正在认真工作的维修工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耳朵里,塞着一个微型骨传导耳机,眼睛里,不时闪过一丝与疲惫工人不符的冷静锐光。
“三号点,就位。守卫刚刚换班,下一轮巡逻间隔四十七分钟。目标配电柜位于B区第三通道末端,上方有通风管道遮蔽,摄像头有十三度盲区。”他对着领口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拾音器,用极低的声音汇报。
耳机里传来模糊的回应:“确认。按预定方案安装‘小礼物’,动作要快,痕迹要干净。二号点报告,他们遇到点小麻烦,需要额外三分钟。”
“明白。”老王结束通讯,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底层,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厚度不到两厘米的金属盒子。盒子表面做旧处理,印着某个早已倒闭的旧时代电子公司的模糊logo,边缘甚至故意弄上了一些油渍和划痕。即使被人无意中看到,也多半会当成某个老旧设备的废弃部件。
他按照脑中记熟的布局图,灵巧地钻到目标配电柜后面狭窄的缝隙里。这里布满灰尘和蛛网,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查看。他找到一组为备用冷却风扇供电的次级线路,用特制的绝缘钳小心地剥开一小段线缆外皮,将金属盒子侧面伸出的两根细如发丝的探针,精准地搭接在火线和零线上。然后,他用几根扎带和一块带有强磁性的基座,将金属盒子牢牢固定在了配电柜金属外壳的内侧阴影处。
整个安装过程不到两分钟。金属盒子一接通线路,侧面的一个微型指示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绿色,随即熄灭,进入待机状态。除非用专门的频谱探测设备近距离扫描,否则根本无法发现它的存在。
这就是“能量干扰器”,黑钢镇技术部门的“杰作”之一。它本身耗电极小,几乎不产生热量和异常电磁信号,安静地潜伏着。它的作用不是持续干扰,而是在接收到特定激活信号后,能在极短时间内,释放出一种精心调制的、高强度的能量脉冲。这种脉冲会沿着供电线路传播,并对特定频率的位面稳定场产生共振干扰。
老王爬出检修槽,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开始慢吞吞地收拾工具,嘴里还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完全是一副干完活准备收工摸鱼的样子。他今天的“工作”还没完,他需要在这里等到交接班,然后“正常”离开,前往下一个预约的“维修点”。
类似的事情,在工业区另外三个不那么起眼,但却紧邻重型运输通道,并且靠近地下位面能量脉络“浅表辐射区”的节点同步发生着。渗透者们像耐心的工蚁,利用巴顿情报提供的路线、排班和结构信息,悄无声息地将这些“小礼物”安置在了钢铁巨兽的神经末梢上。
他们的计划并非直接攻击车队或造成大规模破坏——那太显眼,容易引发全面战争和彻查。他们的目标,是创造一次“意外”。
“巨犀”重型车队,往返于铁锈镇和几个遥远的资源点及前哨站。它们运送的不仅仅是矿石、燃料和成品,有时也包括一些对位面环境敏感的特殊设备或样本。车队的武装护卫不弱,但最大的安全保障,在于其穿越某些不稳定区域的路线和时间,都经过精密计算,以避开位面能量的活跃期或湍流区。
黑钢镇要做的,就是在车队下一次按照计划,穿越一个已知的、但通常很平缓的位面能量“浅滩”区域时,用这些提前埋设的干扰器,人为制造一次小规模的、局部的位面扰动。
这种扰动不会撕裂空间,大概率也不会直接摧毁车队(如果车队防护足够好的话),但足以引发一系列“意外”:车辆导航和通讯系统短暂失灵或出现乱码;搭载的敏感设备读数异常甚至故障;车队成员可能出现类似晕车或方向感的轻微错乱;最理想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引发小范围的环境异象,比如光线扭曲、异常的雾气或者短暂的能量闪现。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当铁锈镇上下忙于处理这次“不幸但并非首次”的位面旅行小事故时,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受损车辆、故障设备和安抚人员上时,黑钢镇预先埋伏在更远处、携带特殊观测设备的侦察小组,就能趁机尽可能多地收集那个区域实时的、不受常规屏蔽干扰的位面能量数据。这些数据,对于他们理解铁锈镇的“门”及其稳定技术,可能比成吨的文字资料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