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背叛的代价(1 / 2)

铁锈镇的良心,有时候会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一桶冷却液底下,或者,一个快被压力挤爆的副手心里。

科尔,巴顿的副手,一个额头早早谢顶、眼镜片厚得像瓶底的技术型中年男人,最近睡眠质量很差。差到半夜会突然惊醒,瞪着天花板上水渍形成的、有点像扭曲人脸的形状,直到天亮。差到白天对着生产报表上跳动的数字,会莫名其妙地手抖。

让他失眠的不是生产指标,不是机器故障,甚至不是老婆没完没了抱怨配给面粉里的砂子又多了一点。让他睡不着觉的,是几批A-7合金钢材的流向。

准确说,是这些钢材“应该”在哪儿,和“实际”似乎在哪儿之间的、那么一点点微妙的、但又让人如芒在背的差异。

科尔是那种人:你可以说他缺乏魄力,不够圆滑,甚至有点死脑筋,但你无法否认他对数字和流程有种近乎偏执的忠诚。在他眼里,一份物资转移单,从申请、审批、出库、运输到接收确认,每一个环节都应该像精密的齿轮一样严丝合缝,留下的记录应该清晰得能照出人影。

但最近几个月,有几批用于高精度部件加工的A-7合金,它们的流转轨迹,在科尔的数字世界里,出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毛刺”。

申请理由写得合情合理:“特种设备应急维修备料”、“实验性工艺测试消耗”、“定向支援合作单位(附模糊的备忘录)”。审批流程也走得通,有巴顿主管的签名,有时候甚至还能看到更高层某个官员随意的圈阅。出库记录齐全,仓库管理员老赵是个认章不认人的老实疙瘩。

问题出在“接收确认”环节,以及后续的“使用核销”上。

按照转移单上的目的地,科尔在后续的生产记录、维修报告或者合作单位的反馈文件里,应该能找到这些昂贵合金被使用的痕迹。哪怕只是“已投入使用,效果待观察”这样的模糊记录。但有一部分,就像水滴进了沙地,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私下问过老赵。老赵眨巴着昏花的老眼,指着出库单上巴顿的签名和仓库印章:“单子对,数量对,车拉走的。别的我哪知道?我就是一个看仓库的。”

他也曾委婉地向巴顿提起过,说这几批合金的后续追踪似乎有点不清晰,要不要他跟进一下?当时巴顿正被一份电网迁改方案搞得焦头烂额,闻言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都是特批的特殊用途,流程上可能没那么规范。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别瞎操心。”

“别瞎操心。”这句话像根刺,扎在了科尔心里。

如果只是工作流程上的瑕疵,科尔或许会嘟囔几句,然后继续埋头算他的产能报表。但最近镇子里的气氛不对劲。镇长成立了那个权限高得吓人的“特别安全组”,明显是在防着什么。巴顿主管最近的状态也很奇怪,形容憔悴,眼神躲闪,有时候对着通讯器发呆,连最拿手的生产调度都出了几次小纰漏。

再加上那次“巨犀”车队的“意外”事故……虽然报告写得滴水不漏,但科尔这种常年跟机械和流程打交道的人,本能地觉得那事故“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

几件事像零散的齿轮,在他脑子里嘎吱嘎吱地转动,试图咬合出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画面。

失眠的夜里,他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些消失的合金,巴顿躲闪的眼神,还有特别安全组组长索菲亚那张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他想起了自己刚来铁锈镇的时候,这里还是个朝不保夕的小据点,大家为了抢修一台还能用的发电机都能拼命。现在镇子大了,日子稍微好点了,难道有些东西就要变味了吗?

良心这玩意儿,在末世很多时候是奢侈品,但有时候,它又硬得像块石头,硌得人寝食难安。

科尔最终做出决定,不是出于什么崇高的正义感,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技术员对“错误数据”无法容忍的强迫症,以及一个普通人对脚下这块赖以生存的土地最朴素的担忧。他不能确定巴顿到底做了什么,但他确信,有些“数据”出错了,而且可能带来危险的后果。

他不敢实名举报。巴顿是他的顶头上司,在工业区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他还有老婆孩子,住在镇子分配的、虽然简陋但总算能遮风挡雨的公寓里。

他选择了一种古老而谨慎的方式。

在一个加班的深夜,等所有人都离开后,他用办公室那台老掉牙的、与任何内部网络物理隔离的机械打字机(这是他个人的爱好收藏),敲下了一份简短的匿名材料。材料没有煽情的指控,只有冷静的列举:涉及异常流向的A-7合金批次编号、原始转移单号、申请理由、出库时间、以及他后续核查中发现的“接收确认缺失”或“使用记录矛盾”的关键点。

他把自己所能找到的、所有相关纸质文件的复印件(有些边缘已经卷曲发黄),连同那份打字机敲出的说明,塞进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他没有写收件人名字,只是在档案袋外面,用从孩子们彩色笔里找出的红色笔,画了一个简单的、歪歪扭扭的齿轮图案,齿轮中间打了个问号。

第二天中午,他利用去总仓库协调一批紧固件的机会,绕道经过了“特别安全组”临时办公的那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他知道这栋楼有一个供内部员工投放建议或投诉的物理信箱,据说只有索菲亚和她的核心助手有钥匙。信箱设在楼侧一个没有监控的死角(可能是故意的)。

趁着午后人流稀少,科尔像做贼一样,快速将档案袋塞进了那个锈迹斑斑的信箱投递口。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一声“哐当”,在他听来却如同惊雷。他头也不敢回,快步离开,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也不知道这袋东西会带来什么。他只知道,把这份“错误数据”交出去后,回到办公室的他,尽管依旧焦虑,却奇怪地感觉到了一丝轻松——那块硌着心的石头,暂时被搬开了,哪怕可能砸到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