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背叛的代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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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袋在当天下午就被取走了。取走它的是索菲亚本人。她戴着纤薄的隔离手套,将档案袋拿回分析室,没有急于打开,而是先进行了初步的外部检查:纸张类型、油墨痕迹、甚至信封上那幼稚的红色齿轮图案所用的彩笔类型。

“谨慎,但业余。内部人员,非高层。熟悉生产物资流程,能接触到一定级别的单据。有技术背景,习惯用图形符号。”她对着记录仪低声分析。

然后她才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内容。她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份复印件都放在专用的分析台下,用不同波长的光扫描,查看是否有涂抹、篡改或水印。那份打字机说明被她反复看了三遍。

“逻辑清晰,指向明确,但证据链不完整,缺乏决定性实证。”她对闻讯而来的老陈和刚结束外围侦察回来的“灰鼠”说,“举报人提供了线索和矛盾点,但没有给出合金最终去向的证据,也没有直接指控任何人。不过……”

她将几张关键转移单的复印件铺开,上面的签名栏清晰可见。“所有这些有疑问的流转,最终审批人都是巴顿。涉及的合作单位或项目,要么语焉不详,要么事后核查发现与申报用途不符。巧合过多。”

老陈凑近看了看那些单子,又调出自己数据库里的相关记录对比,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A-7合金……我记得。能量干扰器外壳的次要固定件,就需要掺入一定比例的A-7合金来增强特定频段的共振耐受性。虽然用得不多,但……”

索菲亚看向“灰鼠”:“你那边在那些可疑节点发现的‘不属于铁锈镇’的金属碎屑,成分分析出来了吗?”

“灰鼠”扔过来一份刚出炉的检测报告,言简意赅:“合金成分,与我们的A-7标准型号有百分之三点五的偏差,添加了微量的钇和铒。这两种元素,我们库存的A-7合金里没有,但根据旧时代资料,黑钢镇那边的某个矿脉伴生矿里,有微量产出。可能是他们加工时残留的‘指纹’。”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开始连接起来。

匿名举报提供了可疑的物资流向和审批人线索。“灰鼠”的侦察发现了含有外来“指纹”的金属碎屑,出现在被怀疑安装了干扰器的关键节点附近。而干扰器的制造,理论上可能用到A-7合金。

仍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巴顿将合金卖给了黑钢镇,或者直接参与了干扰器的安装。但怀疑的阴影,已经浓重得如同工业区上空永不散尽的烟雾。

“够了。”李昊在听取简报后,只说了两个字。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不管这条鱼有多大,网该收了。但记住,要慢,要稳。我要知道,他到底做到了哪一步,还有谁在里面,以及……他们到底想用这些‘小礼物’换来什么。”

特别安全组的监视网,开始以一种近乎艺术化的谨慎和耐心,悄然收紧。

巴顿办公室外的走廊里,那个总是接触不良、光线昏暗的壁灯被“顺便”修好了,换上的新灯罩角度经过微妙调整,使得一个原本是盲区的角落,能被另一个方向的旧摄像头勉强覆盖。

巴顿住所楼下的那个老旧邮箱,被“市政维修部门”以“排查线路隐患”为由,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在内壁不起眼的位置,增加了一个微型振动传感器。任何开合邮箱的动静都会被记录。

工业区内,与巴顿有过密切工作接触的几个亲信(仓库老赵、运输调度的小组长、他办公室的文书),他们的日常工作动线附近,陆续出现了一些“设备升级”或“安全加固”工程。施工人员里,偶尔会混入特别安全组的外勤人员,他们不提问,只是观察和记录。

甚至巴顿的个人通讯——不是那些加密的、他自以为安全的渠道,而是常规的内部通讯和有限的对外联络——也开始被置于更高级别的自动化关键字筛查之下,任何与“车队”、“路线”、“合金”、“黑钢”等敏感词相关的通话或信息,都会被标记并延时触发人工复核。

这是一张无形的网,由数据流、摄像头角度、振动感应和沉默的观察者编织而成。它并不急于捕杀,而是缓缓收缩,感受着猎物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不安的躁动。

压力,开始以另一种方式,作用在巴顿身上。

他并没有立刻察觉到具体的监视,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注视感”。走在工业区,似乎有更多陌生的“维修工”或“巡检员”在附近晃悠;提交的报告,被询问的细节比以前更多、更刁钻;一些原本顺畅的流程,开始出现意想不到的、合乎规定却令人烦躁的迟滞。

特别安全组的阴影,似乎笼罩了他日常工作的每一个角落。而他最恐惧的是,索菲亚偶尔来找他“了解生产情况”或“核实某个协同环节”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她从不逼问,只是倾听,然后提出一两个看似随意、却总能戳中他心中最敏感区域的问题。

背叛的代价,首先以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精神折磨形式到来。科尔交出的那份匿名材料,像第一块被抽走的砖,让巴顿脚下看似坚固的地基,开始了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松动。他不知道哪一刻会彻底崩塌,只能在这种日渐窒息的氛围中,怀揣着那个幽蓝的微型接收器带来的更大恐惧,艰难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内心却已是一片荒芜。

他知道自己可能暴露了,至少是被怀疑了。但他已经无法回头。黑钢镇的枷锁还在,铁锈镇的网正在收紧。他像被困在生锈铁笼里的野兽,看得见四周逐渐亮起的、冰冷的眼睛,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个副手无法容忍“错误的数据”,和一颗在末世尘埃下,尚未完全麻木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