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信标余烬(2 / 2)

“当你看到这些时,无论我处于何种境地,以下陈述皆为我单方面提供的信息,不代表任何官方立场,也不寻求任何形式的谅解或宽恕。它只是一份关于某些事件可能关联性的技术性备注和个人行为逻辑的补充说明。”

他详细描述了最初被边缘化的失落,对“技术共享”可能性的天真期待,以及第一次被胁迫时的恐惧和错误判断。他用干涩的技术性语言,分析了在压力和非对称信息下,个人决策如何一步步偏离轨道,从被动妥协到主动提供边缘信息,再到最终陷入无法回头的泥潭。他提到了对黑钢镇真实意图的逐渐怀疑,以及对自己所作所为可能后果的恐惧。

“我必须声明,”他写道,“在所有提供的信息中,我严格避免了涉及铁锈镇能源核心、位面稳定锚阵列核心参数、主要领导人的具体安保细节、武器研发关键数据等绝对不可触碰的红线。我提供的,多为外围动态、非关键设施结构、公开或半公开的物资流动信息。我的初衷(或许可笑)一直是在不触及根本的前提下,试图维持一种危险的平衡,以保全自身。”

“我深知,这无法为我的行为开脱。背叛的阈值,并不由信息的‘关键’程度决定,而由行为的性质本身决定。我越过了那条线,无论理由如何苍白。”

他也写到了对当前铁锈镇管理的一些隐晦批评(关于资源分配、内部沟通和中年技术骨干的职业焦虑),但很快将笔锋转回自身:“这些外部因素,至多算是背景噪音。最终做出选择的,是我自己。我将为此承担一切后果。”

信的结尾,他给出了打开核心加密数据包的密钥提示(那些个人生物信息和问题答案),并写道:

“所有原始记录均在此。其中可能包含有助于识别其他潜在风险点的线索,请谨慎研判。我无法保证其中信息的完全准确或客观,但它代表了我所知的全部。”

“此事与我的家人及下属无关,他们对此一无所知。我的副手科尔,是一个对流程和数据有洁癖的优秀技术人员,他的不安和怀疑,或许是促使你们注意到异常的原因之一。这无关忠诚,只是专业本能。”

“最后,无论你们如何处置我,请务必警惕黑钢镇。他们的目标远不止于一次两次的干扰或情报窃取。他们想要的,可能是复制,甚至夺取我们赖以生存的根基。我,或许是他们在棋盘上无意间暴露的一枚卒子,但棋局本身,远未结束。”

“巴顿(前生产调度主管)”

“于铁锈镇,黎明前。”

他读了一遍这封长信,然后将其与加密数据包一起,存入另一个特制的、带有物理自毁(触发后强磁消抹和酸液腐蚀)功能的微型存储胶囊中。胶囊很小,比一节拇指还小,外壳坚固,防水防震。他走到书架前,挪开几本厚重但无人问津的技术年鉴,在后面墙壁上一块略有松动的砖块后,有一个早年装修时无意留下的、极其隐蔽的小空洞。他将存储胶囊塞了进去,再将砖块和书籍复原。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工厂的轰鸣声逐渐增强,新的一天开始了。铁锈镇苏醒了,带着它特有的粗粝和活力。

巴顿走到洗手池前,用冰冷的水狠狠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但眼神却奇异般地平静下来的男人。恐惧还在,但那种悬在半空、不知何时坠落的折磨感,似乎减轻了。他做了他能做的最后一点事——毁掉直接罪证,整理好“遗产”,留下一份谈不上辩解但至少算是交代的说明。

他没有选择直接去向李昊坦白。他没有那个勇气,也怀疑那不会带来任何宽恕,只会让一切更快地走向终点。他选择将决定权交出去,交给“必要时”。也许是当索菲亚拿着确凿证据敲开他门的时候,也许是他被正式拘捕的时候,也许……永远没有那个“必要”,这份东西就永远沉睡在砖块后面,成为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和这个糟糕世界又一个无足轻重的注脚。

他换上整洁的工作服,仔细刮了胡子,甚至还梳理了一下所剩不多的头发。然后,他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拿起公文包,锁好门,走下楼梯,汇入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走向那个他曾经视为权力中心、如今却可能成为囚笼的办公室。

信标已成余烬,证据已经封存。他知道自己走在通往终点的路上,步伐沉重,却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虚浮。至少,他不用再时刻担心那个幽蓝的屏幕会突然亮起,不用再为黑钢镇的下一个命令而恐惧颤抖。

剩下的,就是等待。等待铁锈镇的审判,或者,等待黑钢镇可能到来的报复。无论是哪一种,他似乎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一种混合着麻木、疲惫和一丝奇异解脱感的准备。

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艰难地穿透铁锈镇上空永恒的烟尘,投下斑驳的光影。巴顿走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身影被拉长,又缩短,最终消失在工业区庞大而喧嚣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