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风雨欲来(2 / 2)

她将瓷瓶收好,对老妇人道:“替我谢过你家主子。告诉他,叶清菡……必不负所托。”

老妇人连声应下,又递给她一包碎银:“主子说,让您找个地方先避避,等风头过了再动。”

叶清菡接过银子,没说话,转身离开。走出巷子时,天已黑透,街边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映着她平凡无奇的脸。

她回头,望向平津王府的方向,眼中翻涌着刻骨的恨意。

裴若舒,你害我失去一切,我也要你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等着吧。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暖意,可叶清菡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

但她不惧。因为她知道,很快,这京城,又要起风了。

而这次,她要站在风眼里,看着那些人,一个个,粉身碎骨。

景和元年,四月十五,宫中设宴,庆新帝登基,亦为摄政王贺。

宴设麟德殿,灯火通明,笙歌漫舞。百官携家眷而至,珠环翠绕,笑语喧阗。新帝宇文铭端坐御座,面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比登基那日活泛了些——是晏寒征让太医开了提神的方子,至少今日,他得有个皇帝的样子。

晏寒征与裴若舒坐在御座左下首。裴若舒一身绯红宫装,金线绣鸾凤,衬得她脸上有了些血色。她怀中抱着安儿,小家伙裹在明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珠好奇地转着,不哭不闹。

“摄政王世子真是乖巧。”安国公举杯笑道,“颇有王爷当年的风范。”

晏寒征举杯回敬:“安国公过奖。小儿顽劣,日后还需国公多加教导。”

两人对视一笑,笑意皆未达眼底。

三皇子宇文珏坐在对面,目光在裴若舒身上停了停,又转向她怀中的安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四弟好福气,王妃贤惠,世子聪颖。只是……”他顿了顿,“世子尚在襁褓,王妃身子也未大好,这般场合,何必劳顿?”

裴若舒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三殿下关怀,妾身感激。只是今日乃国宴,妾身为摄政王妃,理应出席。至于安儿……”她低头,轻抚儿子的小脸,“陛下仁厚,特许携子入宫,妾身岂敢辜负圣恩。”

话里藏针。宇文珏笑容不变,转向御座:“皇兄,您说是不是?”

宇文铭正盯着舞姬出神,被他一问,恍然回神,忙道:“是,是。安儿是朕的侄儿,自然该来,该来。”

气氛微妙。席间众臣交换眼色,皆垂首饮酒,不敢多言。

殿外,夜色渐浓。

叶清菡扮作粗使宫女,低头捧着食盒,跟在队伍最后。她易容成一张圆脸小眼的模样,毫不起眼,连走路的姿态都变了,微微驼背,脚步虚浮,像个常年做粗活的老实丫头。

队伍在偏殿停下,管事嬷嬷挨个检查食盒。轮到叶清菡时,嬷嬷瞥了她一眼:“哪个宫的?面生。”

“回嬷嬷,奴婢是尚膳局新来的,姓王。”叶清菡垂着头,声音怯怯的,“李公公让奴婢来送醒酒汤。”

嬷嬷掀开食盒看了看,里面确是几碗醒酒汤,又打量她几眼,摆摆手:“进去吧。手脚麻利点,送完就出来,不许乱看乱走。”

“是。”

叶清菡捧着食盒走进偏殿。这里是为赴宴百官备的歇息处,此刻空无一人。她将食盒放在桌上,却不急着走,而是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麟德殿正门。赴宴的马车陆续而至,下来的人非富即贵。她目光扫过,最终停在一辆玄色马车上一—是平津王府的马车。

车帘掀开,晏寒征先下车,转身伸手。一只纤细的手搭在他掌心,接着,裴若舒抱着孩子,缓缓下车。月色下,她一身绯红,眉眼沉静,怀中明黄襁褓格外醒目。

叶清菡瞳孔骤缩,指尖掐进掌心。那个孩子……那个本该胎死腹中的孩子,竟然活着!还活得这么好!

恨意如毒藤疯长。她盯着那一家三口,看着晏寒征小心扶着裴若舒,看着裴若舒低头对孩子温柔一笑,看着他们并肩走入殿中,如同世间最寻常也最幸福的一家。

凭什么?凭什么她失去一切,裴若舒却能拥有所有?夫君,孩子,尊荣,甚至……那个她渴求了一辈子却永远得不到的,真心。

她从怀中摸出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无味,入水即溶。这是灰袍人给她的新蛊,名“蚀心”。中者初时无异状,三日后开始心悸,七日后呕血,一月内,心脉尽蚀而亡。最妙的是,此蛊症状与心疾无异,便是太医也查不出端倪。

她本想在醒酒汤中下蛊,可此刻改了主意。目光落在裴若舒的背影上,一个更恶毒的念头浮现。

她要让裴若舒亲眼看着,她的夫君,她的孩子,一个个在她面前死去。最后再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拜她所赐。

那该多痛快。

叶清菡收起瓷瓶,悄无声息地退出偏殿,混入来往的宫人中,消失不见。

麟德殿内,宴至中席。

舞姬退下,乐声转缓。新帝宇文铭显然有些醉了,举着酒杯,摇摇晃晃起身:“今日……朕高兴!来,众卿,满饮此杯,贺我大周……国泰民安!”

百官起身举杯。晏寒征亦起身,却见身旁裴若舒脸色微白,额角有汗。

“怎么了?”他低声道。

“有些闷。”裴若舒勉强笑了笑,“许是殿内人多,气闷。我出去透透气便好。”

“我陪你。”

“不必。”裴若舒摇头,将安儿递给他,“你在这儿陪着陛下。我就在殿外廊下走走,豆蔻陪着便好。”

晏寒征看了眼怀中的儿子,又看看她,终究点头:“小心些。豆蔻,照顾好王妃。”

“是。”

裴若舒带着豆蔻悄然退出大殿。夜风拂面,带着花香,她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烦闷稍减。主仆二人沿着回廊慢慢走,远处湖面倒映着灯火,粼粼如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