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怎么不认?”她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可周大人怎么不问问,是谁把我从教坊司捞出来的?又是谁,让我去投靠二殿下的?”
周正眼神一厉:“死到临头,还想攀咬他人?”
“攀咬?”叶清菡低低笑起来,笑声在刑室里回荡,凄厉如鬼,“周大人,您真当我是傻子么?叶家倒台那年,您是我爹的门生,受牵连贬官外放,十五年不得回京。您心里,难道不恨叶家?不恨我爹?”
周正脸色一沉。
“您恨。所以当有人告诉您,叶家还有我这个余孽活着,还混进了二皇子府,您就迫不及待地想弄死我,对不对?”叶清菡盯着他,眼中是濒死之人的疯狂,“可您知不知道,当初把我从教坊司捞出来,送到二皇子身边的,是谁?”
“住口!”
“是三皇子!”叶清菡嘶声喊道,“是他外祖父安国公运作的!是安国公让我去二皇子身边当眼线,替他收集罪证,挑拨离间!周大人,您抓我,是替三皇子灭口呢,还是真觉得我罪大恶极?!”
“啪!”周正猛地一拍桌子,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力道之大,打得叶清菡头偏向一侧,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啐出一口血沫,却还在笑:“怎么,被我说中了?周大人,您以为替三皇子办了这事,就能青云直上?您错了,等我没用了,下一个被灭口的,就是您!”
周正眼神阴鸷,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那笑冷得像冰:“叶清菡,你以为说这些有用?三殿下是皇子,安国公是国公,你有什么证据?就凭你一张嘴?”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至于你,陛下要你死,你就得死。至于怎么死,什么时候死,本官说了算。你放心,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谋逆大罪,按律当凌迟。三千六百刀,本官会让人一刀不少,在你身上割完。”
叶清菡瞳孔骤缩,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凌迟,那种死法,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怕了?”周正退后一步,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可惜,晚了。从你投靠二皇子的那天起,就该想到有今日。”
他转身,对行刑的狱卒吩咐:“好好伺候叶姑娘。别让她死了,陛下还要亲审呢。”
“是!”
周正走出刑室,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叶清菡压抑的呜咽声。
他沿着阴冷的甬道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
走到甬道尽头,一个狱卒打扮的人迎上来,低声道:“大人,三殿下让小的传话,说叶清菡知道的太多了,不能留。”
周正脚步一顿,眼神闪烁:“陛下的意思,是要亲审。”
“三殿下说,天牢里死个犯人,是常事。陛下日理万机,未必记得。”狱卒声音更低,“只要人死了,一了百了。”
周正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知道了。告诉三殿下,下官……明白该怎么做。”
狱卒躬身退下,消失在阴影里。周正独自站在甬道口,望着高墙上那方小小的铁窗透进的微光,久久不语。
是夜,子时。
天牢里死寂一片,只有值夜狱卒巡更的脚步声,和远处牢房里偶尔传来的呻吟。
叶清菡的牢房在最深处,连油灯都没有,只有墙上一个小小气窗透进一点月光,照见她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她抱着膝盖,浑身是伤,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冷,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
铁门轻轻滑开,一个狱卒端着食盘走进来,放在地上,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重新锁上门。
食盘上是一碗稀粥,两个馒头,还有一碟咸菜。
粥是馊的,馒头硬得像石头,咸菜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
叶清菡盯着那碗粥,忽然笑了。
这大概就是最后一顿了。吃完这顿,就该上路了。
她慢慢爬过去,端起粥碗,凑到鼻尖闻了闻,果然,有股极淡的甜腥气,混在馊味里,几乎闻不出来。是毒,见血封喉的毒。
她捧着粥碗,对着那方气窗的月光,看了很久。
月光惨白,像她此刻的脸色。
外头隐约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爹,娘,”她对着虚空,轻声说,“女儿不孝,没能替叶家报仇,也没能活出个人样。”
眼泪掉进粥里,溅起小小的涟漪。她抬手抹了把脸,将碗凑到唇边。
就在要喝下去的瞬间,牢房顶忽然传来极轻的“咔”一声,像瓦片被踩动。紧接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气窗滑入,落地无声。
叶清菡浑身一僵,碗从手中滑落,“啪”地摔碎在地上,粥洒了一地。
“谁?”
黑影走到月光下,是个瘦高的男人,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得像两口深井。
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刃,刃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主子让我送你一程。”黑衣人的声音毫无波澜,“走得体面些,比凌迟好。”
叶清菡盯着他,忽然笑了:“灰袍人让你来的?”
黑衣人眼神微动,没说话。
“果然是他。”叶清菡扶着墙慢慢站起,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我就知道,他舍不得让我落在别人手里。我死了,他那些秘密,可就没人知道了。”
“你知道的太多了。”黑衣人一步步逼近。
“是啊,我知道的太多了。”叶清菡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退无可退,“我知道他是三皇子的人,知道安国公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知道你们在江南私开盐场,在北疆走私军械,还知道……你们在陛下药里动了手脚。”
黑衣人脚步一顿,眼中杀机暴涨。
“怎么,怕了?”叶清菡笑得凄厉,“杀了我,这些秘密就烂在肚子里了?可你们别忘了,我既然能活到今天,就不会一点后手不留。我要是死了,自然有人把我知道的,一字不漏,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你找死!”黑衣人低吼,短刃直刺她心口!
叶清菡不躲不闪,只抬手,露出腕上一个不起眼的木镯,轻轻一按。
镯子弹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小卷纸。
“这镯子有个机关,我若死了,镯子里的机簧就会弹出,将这张纸射到对面的墙上。”她盯着黑衣人的眼睛,“墙上我涂了磷粉,遇空气会自燃。到时候,整个天牢都会看见这上面的字。你说,三皇子和安国公,会不会感激你替我灭口?”
黑衣人短刃在她心口前寸许停住,眼神变幻不定。他在权衡,杀了她,灭口,但秘密可能泄露;不杀,她活着,更是祸患。
“放心,”叶清菡缓缓道,“我对三皇子还有用。你回去告诉他,留我一命,我能替他做一件事,一件他做梦都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什么事?”
“杀了裴若舒。”叶清菡一字一顿,“和她的孩子。”
黑衣人眼神一动。
“我知道裴若舒中了蛊,也知道她刚生了个儿子。母子连心,子死母亡。只要那个孩子死了,裴若舒也活不成。裴若舒一死,晏寒征必乱。到时候,三皇子想做什么,不都容易了?”叶清菡盯着他,“这个筹码,够不够换我一条命?”
黑衣人沉默良久,缓缓收回短刃。
“我会禀报主子。但若主子不允……”
“那便玉石俱焚。”叶清菡截断他,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左右是个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
黑衣人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又如鬼魅般滑出气窗,消失在夜色里。
叶清菡瘫坐在地,浑身冷汗涔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盯着地上那摊打翻的毒粥,忽然剧烈颤抖起来,接着,是压抑不住的、低低的笑声。
笑着笑着,眼泪汹涌而出。
她活下来了。用最恶毒的筹码,换来了苟延残喘的机会。
裴若舒,你等着。
我们的账,还没完。
三皇子府,密室。
宇文珏听完黑衣人的禀报,指尖在桌上敲了敲,忽然笑了。
“她倒是会算计。用裴若舒母子的命,换她自己一命。”
“主子,此女心思歹毒,留着她,恐是祸患。”黑衣人低声道。
“祸患?”宇文珏把玩着玉扳指,“用得好,便是利刃。她恨裴若舒入骨,必会竭尽全力。至于事成之后……”他顿了顿,“一个钦犯,死了也就死了,谁会追究?”
“主子英明。”
“去告诉她,本王可以保她一命,但有个条件。”宇文珏抬眼,眼中闪过冷光,“十日之内,本王要见到晏承的尸体。做得到,本王助她脱身;做不到就让她死在牢里,也省了本王动手。”
“是。”
黑衣人退下。宇文珏走到窗边,望着平津王府的方向,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晏寒征,你不是最在意妻儿么?
那本王就让你尝尝,痛失所爱,是什么滋味。
夜风呼啸,卷起庭中落叶。
一场新的猎杀,已悄然张网。
而网中的猎物,尚在襁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