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起来了,白幡飘摇,纸钱纷飞。
来往的仆役皆着素衣,面色悲戚。
晏寒征一身孝服,守在灵床前,眼圈通红,神色木然。
高潜来吊唁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他上前看了看“尸身”,裴若舒静静躺着,脸色青白,毫无生气。
他叹口气,对晏寒征说了几句节哀的话,回宫复命去了。
夜深,灵堂里只剩下晏寒征和几个心腹。
烛火跳跃,将白幡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无数冤魂在舞。
忽然,灵床后的帷幔轻轻动了动。
一个佝偻的身影悄悄摸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银针,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是淬了剧毒的。
她蹑手蹑脚走到灵床前,举起银针,对着裴若舒的咽喉,狠狠刺下!
“砰!”手腕被铁钳般的手抓住。晏寒征睁开眼,眼中哪有半分悲戚,只有冰冷的杀意。
“周嬷嬷,”他缓缓起身,声音如腊月寒冰,“等你好久了。”
周嬷嬷脸色惨白,还想挣扎,被玄影一把制住。
晏寒征走到灵床边,柔声道:“若舒,可以醒了。”
裴若舒睁开眼,坐起身,脸上那层青白慢慢褪去。
她看着瘫软在地的周嬷嬷,轻声问:“为什么?”
周嬷嬷浑身发抖,涕泪横流:“王妃饶命!是、是他们抓了奴婢的儿子,说不照做,就杀了他……奴婢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他们是谁?”晏寒征问。
“是、是睿亲王府的人!他们说,只要王妃死了,就放了我儿子,还给我们娘俩一笔钱,让我们远走高飞。”周嬷嬷磕头如捣蒜,“王爷,王妃,奴婢知错了,求您饶奴婢一命。”
晏寒征与裴若舒对视一眼。果然是他。
“你儿子,”晏寒征缓缓道,“昨晚就死了。睿亲王府的人杀的,尸首扔在了乱葬岗。”
周嬷嬷如遭雷击,瞪大眼,喉中发出“嗬嗬”的怪响,接着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拖下去。”晏寒征摆手,“处理干净。”
玄影将人拖走。灵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若舒靠进晏寒征怀里,轻声道:“王爷,咱们该收网了。”
“是。”晏寒征搂紧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等江南的货一到,咱们就送老三一份大礼。”
夜色如墨,掩盖了多少杀机,又酝酿着多少风暴。
而这场生死棋局,才刚刚到中盘。
真正的厮杀,还在后头。
景和二年,四月中,谷雨过后,天一日暖过一日。
平津王府主院的药味淡了些,添了新生儿的奶香和淡淡的花香。
窗下那株老桃结了青果,藏在叶间,小小的,硬硬的,像攥紧的拳头。
裴若舒靠在床头,怀中抱着女儿晏安。
小丫头比刚出生时壮实了些,脸还是只有巴掌大,但哭声响亮了,不再是猫儿叫。
晏宁睡在旁边的摇篮里,眉头依旧皱着,仿佛在睡梦里也在盘算什么。
豆蔻端着药碗进来,见裴若舒在发呆,轻声道:“小姐,该喝药了。”
裴若舒回过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是龙婆新调的,说是能固本培元,只是极苦,苦得她皱眉。
豆蔻忙递上蜜饯,她含了一颗,舌尖的苦才压下去。
“王爷呢?”她问。
“王爷一早就被召进宫了,说是江南漕运出了事,陛下急召。”豆蔻收了药碗,低声道,“小姐,奴婢听说昨夜睿亲王府进了贼,丢了不少东西,三殿下发了好大的火,把守夜的侍卫都打了板子。”
裴若舒眼神微动:“丢了什么?”
“不清楚,但外头传,说是丢了要紧的账本。”豆蔻声音更低,“还有人说,看见京兆尹的人,天不亮就从睿亲王府后门抬出去几个麻袋,沉甸甸的,像是人。”
裴若舒沉默。是晏寒征动手了。
那批江南的“货”,果然成了诱饵。
宇文珏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那批军械本身就是催命符。
至于账本,叶清菡留下的那封信,也该派上用场了。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小人儿睡得正香,小嘴无意识地嚅动,像在梦里吃奶。
这是她和晏寒征拼死生下的孩子,是他们在血雨腥风里,紧紧攥住的希望。
“豆蔻,”她轻声道,“去把龙婆婆请来,就说我想问问,这药还要喝多久。”
皇宫,御书房。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皇帝宇文擎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两本奏折,一本是江南总督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漕运船只遇袭,损失军械十船;另一本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阁老递的,弹劾安国公“勾结江南盐商,私贩军械,图谋不轨”。
晏寒征垂手立在阶下,神色平静。
宇文珏跪在一旁,脸色铁青。安国公称病未至,但谁都清楚,这把火已经烧到了他头上。
“老三,”宇文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江南那批军械,是你工部经手的。十船军械,在漕运上不翼而飞,你作何解释?”
宇文珏重重叩首:“父皇明鉴!那批军械是兵部调拨,运往北疆的,工部只负责督运。船队在江州遇袭,是漕运衙门护卫不力,与儿臣无关啊!”
“无关?”宇文擎冷笑,抓起陈阁老的奏折摔在他面前,“那这上面说的,安国公与江南盐商勾结,以次充好,倒卖军械,你也不知了?”
宇文珏额头冷汗涔涔:“儿臣、儿臣实在不知!外祖父他年事已高,怎会做这等事?定是有人构陷!”
“构陷?”宇文擎转向晏寒征,“老四,你怎么看?”
晏寒征躬身:“回父皇,军械被劫是真,但被谁劫了,尚未查清。至于安国公是否涉案,儿臣以为,当交由三司会审,查明真相,不可冤枉忠良,也不可纵容奸佞。”
话说得滴水不漏。宇文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就依你。陈阁老,这案子,就交给你主审。老三,”他看向宇文珏,“你既说不知,那就好好配合陈阁老查案。在案子查清之前,工部的事,你先放一放,在家好好思过。”
这是变相软禁了。宇文珏浑身一颤,还想说什么,宇文擎已摆手:“退下吧。”
宇文珏踉跄着退出御书房。
晏寒征正要告退,宇文擎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