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行至书案,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未落字:“所以我们要给他看他想看的,王爷忠君体国,毫无野心;裴若舒安分守己,唯愿侍奉君前。”
晏寒征眸色渐深:“细说。”
“第一着,王爷需上表自陈。”裴若舒笔下流畅,一行行清峻小楷跃然纸上,“奏折要写三层:首陈北疆防务之重,您不敢因私废公;次表查处温兆乃为国除害,然手段过激,心中不安;末请削减三成封邑,献予国库以充边饷。”
“自削封邑?”晏寒征眉峰微扬。
“以退为进。”裴若舒搁笔,将纸推到他面前,“陛下若准,天下人皆知王爷高风亮节;若不准,便是陛下苛待功臣。更重要的是……”她指尖轻点“心中不安”四字,“这话是说给朝中清流听的。明日自会有御史赞王爷谦冲自守,同时弹劾二皇子门下近来在漕运、盐政上手脚不干净。”
晏寒征凝视那行字良久,忽然低笑:“好一招祸水东引。”
“第二着,”裴若舒又铺一纸,笔走龙蛇,“我明日便递牌子求见太后。陛下既要我‘入宫’,我便入慈宁宫侍疾。太后头风旧疾入冬必犯,我去正合适。”她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慧黠,“在太后宫里抄经奉药,既全了陛下‘恩典’,又离前朝纷争远远的。至于翰林院……”
她轻笑一声,“太后若开口留人,陛下总不好拂了母后面子。”
烛火噼啪一响,映亮晏寒征眼中激赏。这安排精妙至极。
入宫却不入局,近天颜却得庇护。
他沉吟道:“太后那边,你有几分把握?”
“八分。”裴若舒自袖中取出个香囊,“这是按古方配的醒神香,三日前已托安国公夫人送进宫。太后昨夜睡足三个时辰,今晨精神颇佳。”
她将香囊置于灯下,药香袅袅,“老人家要的,不过是一份贴心。”
四目相对,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许久,晏寒征缓缓颔首:“便依此计。奏折本王亲自写,慈宁宫那边……”
他顿了顿,“万事小心。”
“王爷也是。”裴若舒起身,重新披上斗篷,“削减封邑的折子一上,二皇子必会趁机落井下石。他那几个门人最近在江南收购生丝,账目很有些蹊跷。我让沈毅整理了证据,明日便送到御史台王大人手中。”
她行至门边,忽又回首:“还有一事。叶清菡‘死’后,西市暗巷多了个卖胡饼的波斯妇人,右手虎口有蝎形刺青。”声音压低,“我已让玄影派人盯着。此人若动,便是二皇子要狗急跳墙了。”
晏寒征瞳孔骤缩:“你何时……”
“从她‘自尽’那日便开始查了。”裴若舒唇角微弯,笑意未达眼底,“王爷,我们的对手,从来不止明面上一人。”
门扉轻掩,她的身影融入廊下夜色。
晏寒征独坐灯前,指尖摩挲着那枚裴若舒留下的香囊,药香清苦,却莫名令人心安。
与此同时,裴府兰芷院内,沈兰芝正对着一盏孤灯垂泪。
常嬷嬷低声劝着:“夫人宽心,小姐定有主张……”
“有什么主张?”沈兰芝哽咽,“那是进宫!吃人的地方!舒儿那性子,如何能……不,我要去求老爷,让他辞官,我们回江南去!”
“母亲要回江南?”裴若舒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她推门而入,卸下斗篷,露出一张平静的脸。
沈兰芝扑上来抓住她的手:“舒儿,咱们不争了,好不好?娘怕,怕你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