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嘉懿郡主府。
最后一箱嫁妆封上铜钉的闷响,像钉死了沈兰芝强撑的平静。
她攥着裴若舒的手,指甲在女儿掌心掐出月牙痕:“舒儿,娘昨夜梦见你穿着嫁衣,跌进水里。”
话未说完,泪已砸在交握的手上。
裴若舒用绢帕轻拭母亲眼角,那帕子浸过安神香,声音稳得听不出一丝裂缝:“梦是反的。明日女儿会踏着火盆上轿,那是红红火火的好兆头。”
她扶母亲坐下,自妆匣底层取出个扁长的紫檀盒,“娘看这个。”
盒中铺着墨绿丝绒,盛着对赤金点翠的掩鬓,正是沈兰芝当年典当给裴承安打点官途的那对。
鬓角磨损处被精巧地补上累丝缠枝纹,不细看竟似完好如初。
“女儿请宫中老匠人修的。”裴若舒为母亲簪在鬓边,铜镜里映出两张相似的脸,“娘失去的,女儿一件件找回来。从今往后,只有咱们给人委屈受的份。”
沈兰芝抚着冰凉的金饰,忽然一把抱住女儿,泣不成声。
常嬷嬷在外轻叩门板:“夫人,该让小姐歇了,明日寅时便要起身开脸。”
子时,听雨轩最后一盏灯熄灭。
黑暗中,裴若舒赤足下榻,无声推开多宝阁暗格。
月光漏进三尺见方的空间,照亮一排乌沉沉的器物,淬毒银针、袖箭、贴身穿的软甲、以及三枚蜡丸。
她拈起最左侧那枚捏碎,里面薄绢上用朱砂写着七个名字,皆是明日婚宴上可能发难的二皇子党羽。
窗棂极轻地响了三下。她推开窗,玄影如夜枭滑入,单膝跪地呈上一卷羊皮:“王妃,西城暗桩来报,二皇子府半个时辰前运出三口黑漆木箱,径往朱雀大街方向去了。已着人暗中尾随。”
裴若舒就着月光展开地图,那是明日花轿行经的路线。
她的指尖划过朱雀大街中段“李记绸缎庄”的位置,停住:“三口箱是火药。他们要在最热闹的街段炸轿。”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夜月色不错。
“属下已调一队弩手埋伏在两侧酒楼,箱落地即射杀押运人。”
“不。”裴若舒用朱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让他们运到地方。然后……”
她蘸墨,在绸缎庄对面“清风茶楼”处打了个叉,“在这里换箱。把火药换成王府库房里那批受潮的哑炮,再掺半箱石灰粉。”
玄影怔住:“石灰粉?”
“炸不起来,但箱破石灰扬,够让半条街的人睁不开眼。”裴若舒将地图卷好递还,“趁乱时,让我们的人扮作二皇子府家丁,往逃散人群里撒些‘二皇子府’的腰牌碎片。记住,要撒得像是惊慌中遗落的。”
玄影瞬间明悟,这是要坐实二皇子当街行刺的罪名!
他深吸口气:“那真正的火药……”
“让文先生的人接手,连夜运进二皇子在城西的私宅地窖。”裴若舒扣上暗格,月光在她眼中凝成冰凌,“明日婚宴过半时,让那处‘意外’走水。届时大火引燃地窖火药,便是二皇子私藏军火、意图不轨的铁证。”
同一时刻,平津王府地室。
晏寒征正对沙盘推演最后一轮部署。
沙盘上插满红蓝小旗,红色代表己方防线,蓝色是预判的袭击点。
玄甲军统领指着沙盘上某处蓝色密集区:“王爷,此处是花轿入府前的最后一道巷口,宽仅容两车并行,若遇袭击……”
“此处不设防。”晏寒征拔掉那面蓝旗。
统领愕然。
晏寒征将旗子扔进火盆,看它蜷曲成灰:“最险处往往最安全。他们料定我会重兵布防,我偏要空门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