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嘉懿郡主府门前,碎瓷铺路声如裂帛。
按古礼,新妇出阁需踏碎娘家一只青花瓷瓶,喻“岁岁平安”。
可当那尊三尺高的前朝缠枝莲纹瓶被抬出时,围观百姓的抽气声几乎压过喜乐。
这是宫变那年,叛军火烧珍宝阁时唯一完存的御制瓷,去年万寿节才被皇帝赐给裴若舒“压惊”。
沈兰芝攥着帕子,眼看女儿绣鞋要踏上瓶身,忽闻门内清喝:“且慢。”
裴若舒顶着盖头,声音透过红绸稳稳传来:“此瓶曾历劫火而不碎,是吉兆。碎了反倒可惜。”她微微侧身,对礼官道,“取我妆奁里那对羊脂玉镯来。”
玉镯呈上时,晏寒征已下马走近。
隔着盖头与珠帘,裴若舒将其中一只递向他:“请王爷执此镯,与妾身同踏此瓶,若瓶碎,是妾身福薄;若瓶存,便是天意许你我同舟共济。”
满街死寂。这已不是婚礼,是赌誓。晏寒征接过犹带她体温的玉镯,指尖抚过内壁铭文,竟刻着极小的“同归”二字,与他那枚玄铁扳指成对。
“好。”他只说一字,执镯与她并肩而立。两双缀着东珠的婚鞋同时踏上瓷瓶。
“咔嚓”细响,瓶身裂开蛛网纹,却未碎裂!
碎瓷在朝阳下泛着七彩流光,像极了江南疫区那夜,她砸碎金杯时的碎芒。
人群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而懂行的老匠人已骇然低语:“瓶里灌了铁水!这是防刺客的盾!”
此时迎亲队伍后方,真正的“十里红妆”才刚露端倪。
第一抬嫁妆出府时,礼部官员唱礼声都在抖:“御赐前朝《江山万里图》真迹一卷……”那是本该收在内库的国宝。紧接着是十二扇紫檀镶百宝屏风,每扇嵌一种珍稀宝石,拼出大周疆域图。
围观者中混着的各国使臣脸色骤变,这是在昭告,这位王妃连边防要塞的矿藏分布都了如指掌。
但真正让二皇子党羽腿软的,是第三十六抬:一口敞开的红木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地契,最上面那张赫然是“西山皇陵东麓三百顷”,正是昨夜被捣毁的私铸兵工厂所在地!地契旁摆着本账册,封面朝外,隐约可见“宇文琝”私印。
“她在抄二皇子家底!”茶楼上,某个官员失手打翻茶盏。
更惊人的是第六十抬:三十六名赤膊力士抬着一座微缩的江南水榭模型,榭中假山流水皆以各色米粒粘成。
模型底座刻字“去岁江南赈灾,共耗粮三十万石,今以此模铭记粒粒皆辛”。
这不是嫁妆,是政绩碑,更是悬在贪官头上的铡刀。
裴若舒的花轿行至朱雀大街中段时,变故突生。
街边“李记绸缎庄”二楼忽然坠下三口黑箱!
箱子在半空炸开,却不是预想的火光冲天,而是扬起漫天白雾,正是被调包的石灰粉。
人群惊呼掩目时,潜伏在清风茶楼的玄影卫疾射弩箭,将几个欲趁乱冲撞花轿的“乞丐”钉死在地。
几乎同时,对面酒楼窗口飞出数道黑影,直扑花轿顶部!
那竟是江湖失传的“飞爪勾”,专破车轿。电光石火间,轿顶四角机关弹开,射出密如暴雨的牛毛细针,针头淬着裴若舒亲手调的麻药“醉芙蓉”。
刺客如断翅鸟雀纷纷栽落。轿帘微掀,裴若舒盖头未动,只伸出一只纤手,指尖夹着三枚带血的银针,轻轻掷在轿前青石上。
针尾系着红丝绦,在风里飘成三道血痕。
“继续行轿。”她的声音透过轿壁,清晰传入护卫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