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薄纱,轻轻铺展在星耀集团玻璃幕墙之上,折射出细碎而冷冽的光。十点整,一辆银灰色轿车缓缓停稳,车门轻启,苏清月steppedout——风衣下摆随风微扬,米白色料子在秋阳里泛着温润的哑光,像一捧未惊扰的初雪。她左手提着一只樟木箱,古拙沉静,箱身包浆温厚,边角处磨出了浅褐的旧痕,仿佛被无数个清晨与黄昏反复摩挲过;那缠枝莲纹刻得极简,却气韵流转,藤蔓盘曲间似有暗香浮动,又似无声低语,诉说着被时光封存的执念。
林凡的办公室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他坐在宽大的胡桃木桌后,指节修长,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道淡青色的旧疤——像一枚被岁月盖下的隐秘印章。苏清月将樟木箱轻轻置于桌面,木箱落定的刹那,发出一声极轻的“嗒”,仿佛叩响了某扇尘封二十年的门。
“这是我整理爷爷旧居时发现的。”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尾音略沉,像投入深井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箱子上有你的名字缩写——L.F.,刻在箱底内侧,漆已斑驳,但刀痕很深。应该是爷爷……特意留给你的。”
林凡没说话,只是伸手。指尖刚触到箱面,一股清冽微辛的樟木香便悄然漫溢开来,裹挟着陈年松脂与旧书页的气息,直沁入肺腑。那香气不单是气味,更像一道引信,倏然点燃了记忆深处某个幽闭的角落。就在他指腹滑过铜制箱锁的瞬间——
怀表在内袋里猛地一烫!
不是灼痛,而是某种活物般的搏动:滚烫、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震颤,仿佛一颗被囚禁多年的心脏骤然苏醒,在他左胸之下疯狂擂鼓。他下意识按住口袋,喉结微动,眼前却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幻境——
二十年前的老屋。
窗棂歪斜,糊着泛黄的旧报纸,阳光斜切进来,浮尘在光柱中无声翻涌。爷爷穿着洗得发白的灰中山装,背微驼,鬓角霜重,正俯身于一张掉漆的八仙桌前。他左手压着樟木箱底,右手握一柄细长刻刀,刀尖游走如笔,刻痕细密而精准。他额角沁汗,眼神却锐利如鹰,每隔三秒便倏然抬眼,飞快扫向虚掩的木门——门缝外,是空荡的天井,一株枯死的石榴树影斜斜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未愈的伤疤。刻毕,他迅速掀开箱底一块活动木板,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花瓷瓶,瓶身素净,唯肩部绘一簇含苞待放的缠枝莲,青釉幽微,莲瓣舒展处,竟与眼前樟木箱上的纹样严丝合缝,分毫不差。他塞入暗格,又撕下一截银线,以钟表匠特有的匀速与耐心,一圈、两圈、三圈……细细缠绕瓶口,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镜头掠过墙角——那只青花瓷瓶静静立着,瓶身映着窗外惨淡天光,青花莲影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挣脱瓷胎,浮游而出……
幻象倏断。怀表余温渐退,只余掌心一片微汗。
“箱子里有暗格。”林凡抬眸,声音低沉笃定,瞳孔深处却燃着两簇幽火,那是被骤然拨亮的、久未点燃的引信。
苏清月怔了一瞬,睫毛轻颤,随即颔首:“我试过。锁芯结构很怪,像老式船钟的擒纵机构,强行开怕损毁内部。我没敢动。”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捻了捻风衣袖口,“……总觉得,这箱子在等你来开。”
林凡起身,步履沉稳地绕至桌侧。他并未急于撬动,而是先俯身,目光如尺,一寸寸丈量箱底木纹的走向——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接缝,细如蛛丝,若非常年浸淫精密器械之人,绝难察觉。他抽出钢笔,以笔帽末端轻叩三下,听声辨位;再以指甲沿缝隙缓缓刮拭,木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层更浅的桐油漆色。终于,他寻到那块松动的底板,取来裁纸刀,刀尖探入,手腕轻旋、上挑——
“咔哒。”
木板应声弹起。
底下,静静卧着一只青花瓷瓶。巴掌大小,玲珑剔透,釉色青如雨后初晴的远山,缠枝莲在瓶肩蜿蜒,花瓣边缘微微泛出月华般的银晕。瓶口封着一枚软木塞,外缠银线,细若发丝,却编得密实工整,每一圈间距毫厘不差,银线末端打了个极小的梅花结——那是爷爷年轻时在钟表行当学徒的标记,也是他一生未改的、对“精确”的偏执。
“银线是他亲手缠的。”林凡的声音哑了几分,指尖抚过那枚梅花结,指腹传来细微的凸起感,“当年他修百达翡丽的游丝,用的就是这种银线。缠得越紧,说明里面的东西……越不能见光。”
他屏息,解线。银丝在指间滑落,如一道凝固的月光。拔塞时,木塞与瓷颈摩擦,发出极轻的“嘶”一声,像一声悠长叹息。瓶身微倾,一张卷得极紧的宣纸滑落掌心——薄如蝉翼,韧似鲛绡,展开时竟未发出半点脆响。墨迹是上好的松烟墨,虽经廿载,仍乌黑沉郁,字字如刀刻:
他们在找‘时间锚点’,此物关乎都市安危,藏于钟表楼核心。
切记,别信钟表协会的人,他们早已被渗透。
——庚辰年霜降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