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日期旁,还有一枚小小的、几乎褪尽的朱砂指印,形状微扁,像一枚被时光压扁的莲籽。
苏清月凑近细看,呼吸微滞。她忽然抬手,下意识摸向自己颈间——那里贴身挂着一枚旧怀表链坠,银质,已磨得发暗,链坠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守时”。她指尖一顿,眸光骤然锐利:“‘时间锚点’……我爸的日记里提过!就在我整理他遗物时,在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机械钟表原理》夹层里——可那页被人整张撕掉了,只留下毛边,像被什么人……急不可耐地剜去。”
话音未落——
“叮。”
一声清越铃响,突兀刺破寂静。
林凡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幽蓝微光映亮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来电显示四个字:市钟表协会。
空气霎时凝滞。窗外梧桐叶影在墙上缓缓爬行,像一只无声逼近的爪。
两人目光相撞。无需言语,彼此瞳孔深处都映出同一片寒潭——警惕,如刃出鞘;警觉,似弦满弓。
林凡按下接听键,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平滑、毫无褶皱的声音,恭敬得恰到好处,像上好机芯里最精密的游丝,每一下震动都精准卡在礼数的刻度上:
“林凡先生?冒昧打扰。我们是市钟表协会学术委员会。听闻您珍藏一枚清代‘子午双针’青铜怀表,工艺罕见,堪称孤品。协会拟于下周举办‘城市时间记忆’特展,特邀您携表参展,并设专柜陈列。不知……您意下如何?”
“子午双针”四字入耳,林凡胸前的怀表竟又轻轻一震,仿佛与那遥远的称谓遥遥呼应,嗡鸣如心跳。
他喉结滚动,声音却平稳如常:“感谢邀约。我需要再确认些细节,稍后回电。”
挂断。
电话忙音“嘟——”地一声,短促如刀锋收鞘。
办公室重归寂静,唯有空调低鸣,以及两人之间无声奔涌的暗流。苏清月望着林凡——他正低头凝视那张泛黄纸条,指腹缓缓摩挲着“时间锚点”四字,仿佛要透过墨迹,触摸那被岁月深埋的真相;而另一只手,始终按在左胸口袋上,掌心之下,怀表温热,脉搏般规律跳动。
那一刻,她忽然看清了他眼底沉潜的决绝:不是少年意气的莽撞,而是历经淬炼后的静水深流——像爷爷当年伏案刻字时,额角渗出的汗珠,终将坠入木纹深处,无声无息,却早已渗进整座城市的年轮。
“麻烦,”林凡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像钟楼深处第一声报时的铜钟,“已经站在门口了。”
苏清月深深吸气,秋日微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种近乎凛冽的清醒。她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微扬,不是笑,而是刃出鞘时那一道凛冽的弧光:“那就开门。爷爷留下的不是谜题,是钥匙——而我们,是唯一能转动它的人。”
窗外,云层悄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金光笔直倾泻,不偏不倚,正落在那张泛黄纸条上。“时间锚点”四字在光中浮凸,墨色幽深如渊,又似一道尚未落笔的、等待被填满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