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八月下旬,格陵兰岛的夏日已近尾声,虽然白昼依然漫长,但夜间的寒意开始重新变得刺骨。对于盘踞在东部“寒鸦堡”的英挪联军而言,过去的这个月,是如同炼狱般漫长而血腥的三十个日夜。
岳云那份“特级猎杀令”和骤然降低的兑换门槛,如同向饥饿的狼群抛出了最肥美的鲜肉。数以万计被自由、土地和黄金欲望驱使的明月王国雇佣兵,如同无数细小的、致命的冰针,从风雪之城和定远城的方向,持续不断地渗透进联军控制区的边缘乃至腹地。
他们的战术无所不用其极:在浓雾或黑夜的掩护下,用涂黑的匕首抹掉外围的岗哨;在巡逻队必经的冰隙或雪坡旁设下致命的伏击,燧发枪齐射与手榴弹的轰鸣是死亡的序曲;用特制的钩索和炸药,破坏联军好不容易建立的简易木桥和运输雪橇道;甚至有小队冒险潜入靠近海岸的临时物资堆场,纵火焚烧宝贵的御寒衣物和粮食。每一次成功的袭击,都伴随着联军士兵生命的消逝、物资的损失以及幸存者心中更深的恐惧。
霍克公爵的案头,几乎每天都会堆上新的伤亡报告和遭遇袭击的诉状。粗略统计,在这一个月令人窒息的高强度袭扰下,联军非战斗减员与战斗伤亡相加,已超过一万人!这还不包括因恐惧而自残、开小差乃至精神崩溃的隐形损失。能够保持基本作战状态的士兵,已从登陆时的近六万,锐减至不足四万五千人,且士气低落到了冰点以下。士兵们风声鹤唳,夜间不敢入睡,白天巡逻也提心吊胆,仿佛每一座雪丘后面都潜伏着索命的“黄色恶魔”。
愤怒与无奈交加之下,霍克公爵做出了一个在他自己看来符合“骑士精神”的举动:他派出一名使者,打着白旗,穿越对峙线,前往风雪之城面见岳云,严正抗议明月王国“纵容雇佣兵进行无耻偷袭、破坏战争规则、不讲武德”的行为。
使者在风雪之城肃杀的气氛中见到了岳云,转达了霍克公爵的愤慨。岳云听罢,只是淡淡地反问:“战争,何来武德可言?胜者生,败者死,自古皆然。”他看着脸色涨红的使者,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至于雇佣兵……贵国若觉此法有效,自可效仿。我风雪之城的大门,也未尝不可对愿意用军功换取自由与财富的勇士敞开。前提是,他们得能活着走到这里,并愿意遵守我王国的规矩。”
这番话被原封不动地带回寒鸦堡,霍克公爵听完,气得几乎将手中的银质酒杯捏扁。他何尝没有尝试过效仿?伦敦方面也曾紧急招募了一些爱尔兰囚犯和破产冒险者,许诺赏金,编成所谓的“特别袭击队”。然而,这些临时拼凑的白人雇佣兵,无论是战斗意志、对极端环境的忍耐力,还是为了目标不惜性命的狠劲,都远远无法与那些将此次作战视为唯一翻身机会的明月王国前罪犯们相比。他们几次出击,不是半途迷失在风雪中,就是轻易被对方的暗哨发现并击溃,钱没赚到,反而白白损失了不少人手,成了军中笑柄。
当然,明月王国的雇佣兵也并非没有代价。冰原上的猎杀与反猎杀同样残酷,许多怀揣梦想出发的小队,再也没有回来。定远城和风雪之城的功勋兑换处外,每天也有新的阵亡名单贴出。
但与此同时,几乎每天也都有满脸风霜、身上带伤却眼神明亮的成功者,捧着染血的凭证,换取那梦寐以求的自由民文书和地契。更有少数在袭扰中展现出惊人冷静、战术天赋或领导能力的人,被王国军官看中,经过严格审查后,直接吸纳进了正规军,获得了更光明的未来。这种“高风险、高回报”且上升通道清晰的机制,如同最强劲的发动机,持续驱动着前线的袭扰行动,让联军的噩梦没有尽头。
霍克公爵站在寒鸦堡最高处的了望塔上,望着西边被暮色染红的冰原,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他深知,如果继续这样被动挨打,任由士气在恐惧和寒冷中一点点耗尽,不等冬季的暴风雪来临,这支军队可能自己就会从内部崩溃。他必须做点什么,打破这种令人绝望的被动局面,哪怕只是一次象征性的、带有赌博性质的行动,也要试图提振一下那低落到谷底的士气。
他召集了麾下主要的英国军官和挪威方面的负责人。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进行。霍克公爵没有隐瞒严峻的形势,但也指出了坐以待毙的后果。“我们必须让士兵们看到,我们还有反击的能力和勇气!”他声音嘶哑却坚定,“在冬季彻底封死一切行动之前,组织一次有力的、目标明确的进攻!哪怕不能取得决定性的战果,也要重创敌军的前沿,夺回一些主动权,让我们的士兵知道,我们并非只能龟缩在这里等死!”
这个提议得到了多数军官的认同,尽管其中不乏悲观和疑虑。但与其在恐惧中慢慢腐烂,不如拼死一搏,成了此刻绝望氛围下唯一能凝聚人心的共识。挪威方面虽然兵力不多,且更倾向于保守,但在英国的压力和自身不甘彻底失败的情绪下,也勉强表示了支持。
“目标,定远城的外围防线。时间,定在九月中旬,趁天气尚未完全恶化。”霍克公爵做出了决定,“动用我们还能集结的所有精锐,配属大部分火炮。
不求攻克城池,但求一次干净利落的突破,摧毁其部分外围工事,歼灭其有生力量,然后迅速撤回。要让对面的东方人知道,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命令下达,寒鸦堡内开始弥漫起一种不同于往日恐惧的、更加复杂而紧张的气氛。军官们开始秘密调集还能作战的部队,清点所剩不多的弹药和给养,维修为数不多的火炮和雪橇。
士兵们则怀着忐忑、茫然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产生的扭曲斗志,开始进行最后的战前准备。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这很可能是在格陵兰冰原上的最后一次大规模主动出击,成败与否,都将深刻影响这场漫长消耗战的最终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