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十一月中旬,格陵兰岛的冬季已然全面降临。暴风雪隔三差五地横扫东海岸,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的白色,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余度,连海水都在近岸处结成厚达数尺的冰层。
寒鸦堡的议事厅内,壁炉中的火焰拼命燃烧,却依然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寒意与绝望。
霍克公爵坐在铺着熊皮的长椅上,双手撑着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刚从风雪中艰难逃回的数名溃兵拼凑出的战况报告。这些衣衫褴褛、满脸冻疮的幸存者,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才将那个噩耗带回寒鸦堡。
“三万余大军……全军覆没?”公爵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是……是的,阁下。”为首的士官浑身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大卫伯爵阵亡了。我们……我们从未见过那样的武器。炮弹从天而降,像雨点一样密集,怎么躲都躲不开。壕沟里那些东方人,等我们被炸得七零八落之后,列队出来齐射……”
他说不下去了。同行逃回的另几名士兵也垂下头,有人发出压抑的啜泣。
“还有……还有一种炮,炮弹会飞到头顶再掉下来,专门打壕沟后面的人。”另一名伤兵补充道,“我们躲在土堆后面都没用,它好像长了眼睛。”
迫击炮。霍克公爵在心中默念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原以为大卫伯爵的三万生力军即便无法攻陷定远城,至少也能重创敌军、提振士气。如今看来,那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那支东方的军队,不仅火器精良、工事坚固,更可怕的是,他们总有层出不穷的新武器、新战术。
而自己呢?补给日益匮乏,士气濒临崩溃,兵力锐减至堪堪万余。这万余人中,还有近三成是冻伤、坏血病或其他疾病缠身的病号,真正能作战的,已不足八千。
公爵拿起鹅毛笔,开始写信。第一封给伦敦,第二封给奥斯陆。
他不再粉饰太平,也不再强调“战略意义”或“帝国荣光”。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诚实,将格陵兰前线最赤裸的真相摆在两国君主面前:
大卫伯爵战死,三万余援军覆没。敌军拥有前所未有的曲射火炮,可越过掩体杀伤人员。我方兵力仅剩万余,且士气低迷、补给不足。若无至少五万生力军、充足火炮弹药及冬季作战物资的大规模增援,格陵兰战事必败无疑。
他在信的末尾写道:“此非危言耸听,乃冰冷事实。臣等困守寒鸦堡,敌随时可发动总攻,却故意围而不攻。其目的昭然若揭——以格陵兰为饵,持续消耗大英帝国之人力、物力、国运。臣恳请陛下与议会速做决断:或倾举国之力,决一死战;或尽早议和止损,以图来日。拖延时日,损兵折将,唯有坐视国运空耗。”
写完最后一个字,霍克公爵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他缓缓将羊皮纸卷起,封上火漆,递予等候在旁的最可靠的信使。
“趁海面尚未完全封冻,立刻启程。”他低声道,“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请求增援了。”
信使接过密函,消失在门外呼啸的风雪中。霍克公爵独自坐在昏暗的议事厅内,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将那张布满倦容的脸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隐约感到,无论伦敦作何回应,自己在格陵兰的使命,怕是已走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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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一时间,万里之外的中京城,初冬的阳光透过薄云洒在鳞次栉比的琉璃瓦上,投下一片温和的金黄。
中京火车站的站台上,人声鼎沸,蒸汽弥漫。一列长达三十余节的军列正进行着发车前的最后调试,车头喷吐着浓厚的白色蒸汽,钢铁巨兽般的躯体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站台上整齐码放着数百个沉重的木箱,上面覆盖着防雨帆布,箱体侧面用朱漆刷着醒目的编号与标识——那些内行人看了会心跳加速的符号。
“镜湖兵工岛特制·壹型抛射炮”,通称“没良心炮”。
首批紧急生产的三十门,全部在此。
墨尻亲自带人做发车前最后一次检查。他蹲下身,用手抚摸炮管内侧光滑的铁壁,眼中满是珍视。这简陋到近乎寒酸的武器,其威力之骇人,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懂得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