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无能!”秦烈单膝跪地,面色铁青,“末将率兵追入西侧深山,沿途发现零星血迹和丢弃的甲胄,但楚王与那影卫头领慈鸦,极其狡诈,专拣险峻难行、野兽出没的小径逃亡,且似乎早有布置,途中遇到数处人为制造的塌方和迷雾,阻碍我军追击。追至一处名为‘断魂涧’的绝地时,线索彻底断绝。涧深百丈,水流湍急,对岸是更加原始险恶的密林。末将派人绳降探查,在涧底发现……发现几具摔得面目全非、穿着楚王亲卫服饰的尸体,但其中并无楚王或慈鸦。他们可能已坠涧身亡,尸骨无存,也可能……金蝉脱壳,另寻他路逃脱了。”
“逃脱了?”陆执眼神一沉。
“末将领兵在周边山林反复搜索三日,扩大范围,皆未再发现任何有效踪迹。山深林密,时值初冬,若他们真活下来,躲入莽莽群山,或化装潜逃,短时间内……恐难擒获。”秦烈低头请罪,“请陛下降罪!”
陆执沉默片刻。断魂涧……他记得那个地方,地势险恶至极,坠涧生还希望渺茫。但陆衍和慈鸦都不是普通人,尤其是慈鸦,影卫首领,保命脱身的手段恐怕层出不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终究是心腹大患。
“此事不怪将军。山野追捕,本就困难重重。”陆执最终道,“加派哨探,严密监控各出山要道、关卡、码头。传令各州府,张榜海捕,悬赏通缉楚王陆衍及影卫余党。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末将遵旨!”秦烈领命。
“京中情况如何?”陆执又问。
“郭老将军已先行回京坐镇。据报,京城在太后与阁老主持下,大局已稳。抓获影卫潜伏分子及楚王党羽共一百三十七人,均已下狱待审。朝中虽有微词,但陛下亲平叛乱、玉玺显圣之事已传开,人心渐安。”秦烈禀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陛下伤势未愈,又久未还朝,朝中难免有猜测议论。且楚王虽败,其散布的‘先帝密旨’、‘陛下得位不正’等流言,尚未完全平息。需陛下早日回京,以安人心。”
陆执点头。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叛乱虽平,余波未了。朝堂清洗,流言肃清,人心安抚,桩桩件件都需他亲自坐镇。
“传令下去,三日后,拔营回京。”他下令,“秦将军,你率飞熊军暂留此地,继续搜捕楚王余孽,并协助守陵卫修复皇陵受损之处,加强警戒。京营随朕回京。”
“末将遵命!”
秦烈退下后,帐内再次恢复安静。陆执看着自己无法动弹的右臂,眉头紧锁。这副样子回京,只怕会引来更多猜测和不安。
“陛下在担心?”慕笙轻声道。
“朕这副模样,如何上朝?如何震慑群臣?”陆执苦笑。
慕笙想了想:“太医说,陛下右臂虽伤重,但左臂无恙,腿脚也无碍。只需将右臂妥善固定于身前,外罩宽大袍袖,面上稍作掩饰,端坐御座之上,威严仍在。至于批阅奏折……陛下口述,奴婢或可信之人代笔,盖上陛下私印即可。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待陛下伤势好转,再行更易。”
她的思路清晰而务实,将困难一一拆解,提出可行之策。陆执看着她沉静的脸,心中微动。她越来越像一个能为他分忧、甚至独当一面的……助手,乃至伙伴。
“看来,朕身边是离不开你了。”他低声道。
慕笙耳根微红,垂下眼:“能为陛下分忧,是奴婢本分。”
三日后,大军启程回京。
陆执乘坐特制的、减震良好的御辇,右臂用夹板固定,外罩宽大的玄色绣金龙常服,面色虽苍白,但眼神锐利,帝王威仪不减。慕笙作为近侍女官随侍在辇侧。
沿途百姓得知陛下平叛凯旋,虽不敢近前,却自发在道路远处跪拜,山呼万岁。玉玺显圣、陛下亲征平乱的故事,已通过快马和口耳相传,渲染上了几分神话色彩,陆执的声望,在此一战后,不降反升。
慕笙骑在马上,看着御辇中陆执挺直的背影,又望向远处巍峨渐近的京城轮廓,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风暴暂歇、更大的风雨却还在后头积蓄的感觉。
楚王未死,影卫未绝。
玉玺虽归,却已蒙尘开裂。
太后幽禁,朝局待整。
而陛下重伤未愈,右臂前途未卜……
这一切,都像是灰烬之下,仍在暗燃的余火,不知何时,又会燎原。
回到皇宫,已是华灯初上。
养心殿一切如旧,却因主人的重伤归来,笼罩上了一层压抑的氛围。刘温领着太医院众医官,再次为陆执会诊,调整药方,处理伤处。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陆执才得以躺下休息。
慕笙回到自己原先在养心殿附近的住所——并非偏殿,陆执伤重,需绝对静养,她不宜再居于咫尺之距。青黛早已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见到她安然回来,抱着她又哭又笑。
夜深人静,慕笙却毫无睡意。她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宫阙暗影。手中,是那枚莲花玉佩,触手温凉。静慧师太最后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这玉佩,这皇陵,这重重谜团……真的随着楚王败逃、太后幽禁,就结束了吗?
她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像一幅拼图,大部分已经拼好,却总有一两块关键的部分,模糊不清,甚至……可能根本不在已知的图景里。
先帝棺椁夹层里的东西,除了陷阱,是否真的空无一物?楚王和慈鸦,真的只是为了玉玺和皇位吗?影卫经营数十年,仅仅是为了扶植一个傀儡皇帝?还有太后……她最后那未尽的叹息,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思绪纷乱如麻。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两长一短。
慕笙心中一凛,是墨影的暗号?他不是奉旨留在皇陵附近善后吗?
她轻轻推开窗。一个黑影无声滑入,正是墨影。他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和疲惫,眼中却有压不住的急切。
“姑娘,皇陵那边……有新发现!”墨影声音压得极低,“秦将军带人清理地宫殉道附近区域时,在一处被落石半掩的匠作密室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
慕笙接过,入手沉重。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块非金非玉、似铁似石的黑色令牌,正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栩栩如生的乌鸦,背面则是一个复杂的、仿佛由星点和线条组成的图案,那图案……竟与青铜匣中丝绢星象图的某个局部,惊人地相似!
令牌边缘,还刻着一行细如蚊蚋的小字:
“慈鸦非主,星图为钥。北冥有渊,藏龙在野。”
慕笙的心跳骤然加速!
慈鸦非主?意思是慈鸦并非影卫真正的主人?星图为钥……是指星象图是钥匙?北冥有渊,藏龙在野……这又是指什么地方?什么人?
“发现令牌的密室,位置隐蔽,内有简单生活痕迹和大量销毁文件的灰烬,似乎是影卫一个极其重要的联络点或指挥所,在最后时刻被匆忙放弃并破坏。”墨影快速道,“秦将军已封锁现场,暗中搜查。这令牌材质特殊,不似凡物,属下觉得事关重大,连夜赶回禀报。”
慕笙捏紧冰凉的令牌,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慈鸦背后还有人?星象图除了指引玉玺,还是别的“钥匙”?北冥……藏龙……
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深远的阴谋轮廓,仿佛在黑暗中缓缓浮现,令人不寒而栗。
楚王败了,慈鸦逃了。
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她看向养心殿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陛下应已安睡。
今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六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