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北冥暗影(1 / 2)

养心殿东暖阁的灯,亮了一夜。

慕笙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掌心托着那块沉甸甸的黑色令牌。烛火跳跃,将令牌上那只展翅乌鸦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背面的星点线条图案更显诡谲。指尖抚过“慈鸦非主,星图为钥。北冥有渊,藏龙在野”这十六个细刻小字,寒意丝丝缕缕,顺着脊椎向上攀爬。

慈鸦不是影卫真正的主人。那么,谁是?先帝?太后?亦或是某个从未浮出水面的人?

星象图是钥匙……它已经打开了地宫秘室,取出了玉玺和虎符。难道,它还能打开别的什么?北冥有渊,藏龙在野……北冥,通常指极北之地,苦寒荒芜。大周版图虽广,北方边疆之外,是冰原、荒漠和零散的游牧部族。“藏龙在野”,是指有真龙天子潜藏在那里?还是指那里藏着另一股强大的、如同潜龙在渊的势力?

她将令牌翻转,对着烛光仔细观察。材质非金非铁,入手温凉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润泽,像是某种罕见的陨铁或深海沉金。铸造工艺极其精湛,绝非民间乃至一般官府所能为。乌鸦的眼睛处,镶嵌着两点微小的、暗红色的晶体,在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她尝试集中精神,将手掌完全覆在令牌之上,闭上眼睛,试图捕捉可能残留的意念。然而,除了令牌本身那种沉静到近乎死寂的冰凉感,以及一丝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金属鸣响,她什么也“听”不到。这令牌似乎被特殊处理过,或者,持有它的人,心志坚韧到几乎不留任何情绪痕迹。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天快亮了。

慕笙收起令牌,用油布重新包好,藏入妆匣最底层。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清冷的晨风涌进来,带着深秋将尽的肃杀。养心殿主殿的方向依旧一片沉寂,陆执应还在安睡。刘太医昨日换药时说,伤势未再恶化,但恢复极其缓慢,右臂能否保住、能否恢复功能,仍是未知之数。

朝局看似已稳。郭猛回京后雷厉风行,配合几位阁老,将楚王党羽和抓获的影卫分子该下狱的下狱,该审问的审问,该公示罪状的公示罪状。市面上关于“先帝密旨”的流言,在官府强有力的辟谣和皇帝“玉玺显圣、亲征平叛”的赫赫威名下,渐渐平息。但慕笙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楚王与慈鸦的逃脱,就像两根刺,扎在很多人的心里。而这块新出现的令牌,更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头,虽然尚未激起巨大浪花,却预示着潭底可能潜藏着更庞大的阴影。

“姑娘,您又是一夜未眠?”青黛端着热水进来,看见慕笙站在窗边,担忧道,“您伤还没好利索呢,总这么熬着怎么行?”

“我没事。”慕笙回过神,用热水净了脸,精神稍振,“陛下那边,有动静吗?”

“还没呢。福公公说,陛下昨夜睡得还算安稳,今早的药已经备好了。”青黛一边帮她梳头,一边小声道,“奴婢刚才去取热水,听见两个小太监嘀咕,说几位阁老和宗正令大人,一早就递了牌子,看样子是要商议……商议立后和选妃的事。”

慕笙梳发的手微微一顿。

立后,选妃。是啊,叛乱初平,帝王重伤,接下来自然是稳定国本、绵延子嗣。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朝议,也是她早就知道必然会发生的事。可当它真的被提上日程,如此近在咫尺时,心口那处地方,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明显,却细细密密的疼。

“知道了。”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青黛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什么。

辰时三刻,陆执在养心殿正殿接见几位重臣。他依旧穿着宽大的玄色常服,右臂被妥善固定、隐藏在袍袖之下,面色虽苍白,但眼神清明,端坐御座之上,帝王威仪丝毫不减。只是仔细观察,能发现他额角有细微的汗珠,左手扶在御案边缘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陛下重伤未愈,本当静养,臣等本不该以此等琐事烦扰圣听。”为首的老丞相颤巍巍开口,言辞恳切,“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亦不可长久无主。去岁选秀因故中断,如今逆王已平,朝局渐稳,正是重开选秀、充实后宫、延绵皇嗣之时。且中宫之位空悬多年,实非社稷之福。臣等恳请陛下,早定皇后人选,以安天下之心。”

宗正令也附和道:“丞相所言极是。陛下春秋正盛,然膝下犹虚。先帝在时,便常以此为念。如今陛下又添新伤,更需有贤德之后主持宫闱,照料陛下起居,为皇家开枝散叶。臣已查阅宗室谱牒及京中适龄贵女名册,初步拟定了皇后及妃嫔候选名单,请陛下御览。”

一份厚厚的名册被恭敬地呈到御案上。陆执没有立刻去翻,目光扫过殿下几位须发皆白、满脸“为国为民”的老臣,又掠过一旁垂首侍立、看不清表情的福公公,最后,眼角的余光,似乎极快地从殿侧那道垂落的珠帘上掠过——慕笙奉茶后,按照规矩退至帘后等候。

“众卿心意,朕知晓。”陆执开口,声音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然,逆王陆衍与影卫首领慈鸦尚未归案,边疆亦未全然安宁。朕伤势未愈,此时大张旗鼓选秀立后,恐非其时。且中宫之位,关乎国本,朕需慎之又慎。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老丞相急了,“选秀立后,正是为了稳固国本,彰显皇家威仪,震慑宵小啊!且陛下龙体欠安,正需贴心之人照料……”

“丞相,”陆执打断他,语气微沉,“宫中太医宫女俱全,朕尚无需为此费心。至于选秀立后,朕自有考量。眼下,肃清逆党余孽、整顿朝纲、安抚百姓,方是重中之重。此事不必再议。”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还想再劝,但见陆执脸色沉凝,目光锐利,终究不敢再强谏,只得悻悻告退。

殿内恢复安静。陆执靠回椅背,闭上眼,眉宇间是深深的疲惫。伤处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方才强撑的气势散去后,更觉虚弱。

珠帘轻响,慕笙端着一杯参茶无声走近,放在他左手边。

陆执睁开眼,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恭敬的姿态,心中那股烦躁和无力感更甚。他知道她在帘后,听到了所有。她也知道,他驳回了立后选秀的提议。可此刻,她依旧是这样一副恪守本分、波澜不惊的模样。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他忽然问。

慕笙微微一怔,随即垂首道:“陛下圣裁,奴婢不敢妄议。”

“是不敢,还是不想?”陆执盯着她。

慕笙沉默了一下,轻声道:“陛下为国事劳心,伤势未愈,确实不宜为后宫之事烦扰。奴婢……只愿陛下早日康复。”

她说得滴水不漏,全然是一个忠心宫女该有的回答。可陆执听在耳中,却觉得格外刺耳。他宁愿她像昨夜那样,哭着质问,或者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愿。

“下去吧。”他挥了挥左手,语气冷淡下来。

“是。”慕笙行礼,安静地退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陆执胸口一阵烦闷,忍不住咳嗽起来。牵动伤处,疼得他额上冷汗涔涔。

福公公连忙上前,一边递上温水,一边小心翼翼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慕姑娘她……也是谨守规矩。”

“规矩……”陆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是啊,规矩。他们之间,隔着太多规矩,太多身份的天堑。他是君,她是奴。他可以强留她在身边,可以给她殊荣,却给不了她最想要的,也……不能轻易表露自己最想要的。

除非,他能打破这规矩。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右臂传来的剧痛和朝堂上那些老臣殷切又固执的脸压了下去。打破规矩?谈何容易。他是皇帝,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牵动着江山社稷。

午后,一份来自北境边关的八百里加急密报,打破了养心殿表面的平静,也暂时转移了陆执的注意力。

密报是镇守北疆的靖北侯亲笔所书,火漆密封。陆执用左手费力地拆开,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密报中提到,近两个月来,北境之外、原本分散游牧的几个较大的部落,活动轨迹出现异常频繁的交汇,似有联合之势。边军哨探屡次发现有小股身份不明、装备精良的骑兵在边境线附近游弋窥探,行动迅捷,训练有素,不似普通部落骑兵。靖北侯曾派兵驱逐,对方却一击即走,毫不恋战,对地形熟悉得异乎寻常。更蹊跷的是,边境几处互市,近期出现了不少来自极北之地、甚至更西方向的商队,贩卖的货物中混杂了一些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工艺精良的兵器零件和特殊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