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行踪诡秘,似有所图。臣已加强戒备,增派斥候,然敌暗我明,恐非寻常边患。陛下曾密谕留意‘北冥’动向,臣观之,疑与此有关,特此密奏。”
北冥!令牌上提到的“北冥有渊”!
陆执的心沉了下去。难道影卫背后的势力,真的与北境有关?那些部落的异常联合,那些神秘的骑兵和商队……会是“藏龙在野”的势力开始蠢蠢欲动了吗?
他立刻召来兵部尚书和几位负责边防的将领。将密报内容告知后,众人皆面色凝重。
“陛下,若北境诸部真能联合,其兵力不可小觑。且听靖北侯描述,其中恐有高人指点、暗中操控。”兵部尚书忧心忡忡,“我朝刚经内乱,军心民气虽稳,但国库消耗甚巨,兵力亦有折损。若此时北境生乱,恐难两面兼顾。”
“关键是要弄清,背后操控者是谁,目的何在。”一位老将沉吟道,“是觊觎我朝疆土,还是……另有所图?若与楚王、影卫余孽有关,那就更麻烦了。”
陆执用左手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北冥,藏龙。影卫,星图,玉玺。楚王败逃,方向似乎也是西北……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若隐若现的线串联起来。线的另一端,伸向了那片广袤、寒冷、神秘的北地。
“传旨靖北侯,”陆执决断道,“严密监视,但暂不主动挑衅。设法抓几个舌头,弄清那些神秘骑兵和商队的来历。另,从京营抽调三千精锐,以换防为名,秘密北上,归靖北侯节制,增强边防。此事需绝对保密。”
“臣等遵旨!”
将领们领命而去。陆执独坐殿中,看着舆图上北境那片辽阔的区域,眼神幽深。内乱虽平,外患又起。而他,拖着一条不知能否恢复的伤臂,坐在这看似稳固、实则暗潮汹涌的龙椅上。
疲惫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他下意识想用右手去按发疼的额角,却只换来一阵更剧烈的、仿佛筋骨被撕裂的痛楚。
“陛下,该换药了。”刘太医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陆执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他是皇帝,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
是夜,月隐星稀。
慕笙坐在自己房中,再次拿出那块令牌和从青铜匣中取出的星象图丝绢副本(正本已随玉玺放回地宫)。她将令牌背面的星点线条图案,与丝绢上的星图仔细比对。
果然,令牌上的图案,是丝绢星图靠近北方区域、几处特定星宿连接线的简化或变体!那些线条的走向和交汇点,似乎指向一个具体的方位。而“北冥有渊”的“渊”字,在星象中,有时也指代某个特定的、象征深渊或隐秘之地的星区。
她正凝神思索,窗棂再次被极轻地叩响。还是墨影。
“姑娘,有消息。”墨影闪身而入,气息有些不稳,“我们的人在京畿通往西北的官道上,发现疑似楚王和慈鸦的踪迹!他们似乎扮作商队,混在一支往北地贩卖茶叶和丝绸的大商队里,昨日已出居庸关!”
“西北?北地?”慕笙心中一动,立刻将令牌和星图推到他面前,快速说了自己的发现,“他们逃往的方向,和令牌暗示的‘北冥’,以及星图指向的北方区域,可能是一致的!”
墨影看着令牌和星图,眼中精光一闪:“难道楚王和慈鸦,是要去投靠北境的那股神秘势力?或者说,那势力本就是他们的靠山或同谋?”
极有可能!慕笙想起太后说过,先帝晚年多疑,布局深远。如果影卫背后另有主人,如果北境真有一股“藏龙”势力,那么楚王的失败,或许只是这盘大棋中一步受挫的棋子。他们退回北方老巢,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卷土重来!
“必须立刻禀报陛下!”墨影道。
“等等。”慕笙叫住他,犹豫了一下,“陛下伤势反复,今日又为朝政和北境之事劳神……此事虽急,但或许……”她想起陆执苍白疲惫的脸和强撑的威严,心中不忍。
“姑娘,”墨影看着她,低声道,“陛下是君主。有些风雨,他必须面对,也必须知晓。隐瞒,有时并非保护。”
慕笙默然。她知道墨影说得对。她收起令牌和星图,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养心殿寝宫内,灯火未熄。陆执并未安睡,只是靠坐在床头,左手中拿着一卷边疆舆图,眉头紧锁。听到通传,他示意进来。
慕笙和墨影将发现一一禀报。听到楚王可能逃往北境,并与令牌暗示的“北冥”势力有关时,陆执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疲惫之色一扫而空。
“好,很好。”他冷笑一声,“原来真正的豺狼,躲在冰原后面。朕就说,区区一个楚王,一个影卫,如何能有这般能量和底气。”
他看向慕笙手中的令牌和星图:“令牌和星图,暂时交由你保管,仔细研究。墨影,加派得力人手,继续追踪楚王一行,务必弄清他们最终目的地和接应者。同时,传密令给靖北侯,将楚王可能北逃及北境或有神秘势力接应的消息告知他,让他加倍小心,并设法查证。”
“是!”墨影领命,迅速退下。
寝宫内只剩下陆执和慕笙。烛光下,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属于帝王的、掌控一切的锐气重新回到了眼中。
“看来,朕想歇一歇,也不成了。”他自嘲道,目光落在慕笙脸上,“怕吗?更大的风暴,可能要来了。”
慕笙摇摇头,走到床边,将他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奴婢不怕。只是担心陛下……太累了。”
她这自然而然、带着关切的动作和语气,让陆执心中那处坚硬的地方又软了几分。他伸出左手,握住了她正在整理被角的手。
“有你在,朕就不觉得累。”他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慕笙的手微微一颤,没有抽回,任由他握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
“陛下,”她轻声问,“‘北冥有渊,藏龙在野’……您觉得,会是什么人?”
陆执望着帐顶摇曳的阴影,缓缓道:“能掌控影卫,能布局数十年,能在北境潜藏势力而不为我朝所知……这样的人,要么是前朝遗孽,要么……是朕那位深谋远虑的父皇,留下的另一手,连太后都不知道的……真正后招。”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慕笙感到一股更深沉的寒意。
先帝留下的后招,如果不是为了制衡陆执,也不是为了对付楚王或成王,那会是为了什么?对付谁?难道先帝晚年,已经预见到了比皇子夺嫡、权臣作乱更可怕的威胁?
窗外,秋风呼啸而过,卷起落叶,拍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密的脚步声,正在黑暗中悄然汇聚,向着这座皇城,步步逼近。
(第六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