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星图所挡(1 / 2)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养心殿光滑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执端坐御案后,宽大的玄色龙袍右袖虚垂,左臂摊开一卷奏折。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脸色在晨光中显得过分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锐利,仿佛昨夜的疲惫和虚弱只是错觉。

殿下,几位核心重臣分列两侧,个个面色凝重。北境靖北侯的第二封密报,刚刚以最快的速度送抵御前。内容比上一封更加令人不安。

“据生擒之敌骑供称,彼等自称‘玄甲卫’,受命于‘北冥君’。其巢穴似在极北‘雪渊’之地,具体方位不明。数月来,彼等频繁联络草原诸部酋长,许以重利兵甲,图谋联盟南犯。臣审讯时,敌酋狂言:‘周室气数将尽,真龙当归北冥。’疑与近日京城流言及前番逆案有关。边防压力日增,请陛下早作圣断。”

“玄甲卫”、“北冥君”、“雪渊”、“真龙当归北冥”……一个个陌生的名号,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胁意味,与令牌上的刻字隐隐呼应。朝堂之上,一片压抑的寂静。这些久经宦海的老臣,从这寥寥数语中,嗅到了比楚王谋逆更加危险、更加莫测的气息。这不再是内部权力争斗,而是可能动摇国本的外患,甚至牵扯到“天命”、“气数”这等玄之又玄的说法。

“众卿有何见解?”陆执打破沉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兵部尚书出列,眉头紧锁:“陛下,若此‘北冥君’真能整合草原诸部,其势不容小觑。草原骑兵来去如风,善野战,我朝北境防线绵长,防守压力极大。且敌暗我明,其巢穴‘雪渊’在极北苦寒之地,我军难以远征清剿。当下之计,唯有严令靖北侯加强戒备,加固边城,囤积粮草军械,同时派精干斥候深入草原,甚至……设法潜入极北,探明‘雪渊’虚实。”

“探明虚实,谈何容易。”一位老臣摇头,“极北之地,冰封万里,人迹罕至,环境之恶劣远超想象。寻常斥候莫说潜入,能否活着走到都是问题。且那‘玄甲卫’身手不凡,组织严密,恐难接近。”

“难道就坐视彼等勾结诸部,积蓄力量,待其南下?”另一位将领沉声道,“陛下,臣愿领一支精兵,以巡边或剿匪为名,北出塞外,主动搜寻其踪迹,予以打击,挫其锋芒!”

“不可!”立刻有人反对,“敌情不明,地形不熟,贸然出兵,若中埋伏或陷入重围,损兵折将是小,恐助长敌焰,更失先机!陛下龙体欠安,国朝方经内乱,此时不宜大动干戈。”

众人各执一词,争论渐起。主战、主守、主探查,意见难以统一。

陆执静静听着,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折的边缘,右臂隐藏在袖中,无人能看到那层层包裹下,手指因压抑痛楚而微微痉挛。他知道,大臣们的顾虑都有道理。内忧初平,国力损耗,他的伤势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主动出击风险太大,但一味防守,坐视敌人壮大,亦是取死之道。

他的目光掠过争论的臣子,最终落在一旁侍立的慕笙身上。她今日依旧穿着女官服饰,低眉垂目,仿佛对眼前的军国大事毫无兴趣。但陆执知道,她此刻心中定不平静。令牌和星图在她手中,昨夜她又提出了“星图为钥”的猜测……

“慕笙。”他忽然开口。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那个一直安静得几乎被忽略的宫女。让她参与如此机要的议政?陛下这是……

慕笙也是微微一怔,随即上前半步,躬身:“奴婢在。”

“依你之见,”陆执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那‘星图’若真是钥匙,所开之门,会在何处?”

此言一出,几位老臣面露愕然。星图?钥匙?陛下在打什么哑谜?

慕笙却立刻明白了陆执的用意。他是在点醒她,也是在暗示众人,还有他们未知的线索。她定了定神,抬首清晰答道:“回陛下,奴婢愚见。星象所示,往往关联山川地气。若‘星图’确为指引某处之‘钥’,其所指之门,很可能与‘龙气’、‘地脉’相关。令牌刻有‘北冥有渊’,而北境广袤,能称得上‘渊’的,非地形极其特殊险恶、或蕴含特殊意义之地不可。或为巨大冰谷深壑,或为……龙脉汇聚之眼。”

“龙脉汇聚之眼?”老丞相捻须沉吟,“若依风水之说,我朝龙脉起自昆仑,绵延至苍岚山为结穴。北境苦寒,如何会有龙脉汇聚?”

“丞相所言极是。”慕笙不慌不忙,“故奴婢以为,此‘渊’所指,可能并非传统风水龙脉,而是……某种特殊的地理形势,甚至可能是人为建造、用于某种特殊目的的隐秘之地。‘藏龙在野’,未必是真龙,也可能喻指……潜藏的力量,或重要的秘密。”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结合了星象、地理、甚至对“藏龙”一词的别样解读,虽无确凿证据,却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跳出常规军事思维的思路。几位大臣看向她的眼神,少了几分最初的轻视,多了几分探究。

陆执微微颔首:“也就是说,找到这个‘渊’,或许就能找到‘北冥君’的根基,甚至……解开‘玄甲卫’和所谓‘真龙’的秘密。”

“理论上如此。但如何找,仍是难题。”慕笙道,“星图晦涩,需精通此道者详细解读。且北境辽阔,即使有大致方位,搜寻亦如大海捞针。”

“那就找精通星象堪舆之人。”陆执决断道,“传旨钦天监,命监正携所有精通天文地理的官员,即刻入宫。另,密令各地官府,暗中寻访民间有真才实学的奇人异士,以重金礼聘,限期赴京。此事由……福安,你亲自督办。”

“老奴遵旨。”福公公躬身领命。

“至于北境,”陆执目光扫过众臣,“靖北侯处,增拨粮饷军械,准其便宜行事,加强巡防,重点监视草原诸部动向,尤其是与陌生势力接触频繁者。另,从京营再抽调两千善于山地、雪地作战的精锐,以换防演练为名,分批秘密北上,听候靖北侯调遣。对外,只称例行换防。”

这是折中之策,既加强了防御和探查力量,又没有大规模兴兵的迹象,相对稳妥。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领命。虽仍有担忧,但见陛下思路清晰,部署得当,心下稍安。

待众臣退去,殿内只剩下陆执、慕笙和福公公。

陆执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方才的锐气散去,疲惫之色重新笼罩上来。左臂支撑身体的时间有些长,也开始微微发颤。

“陛下,该用药了。”刘太医适时端药进来。

慕笙上前,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递到陆执左手边。

陆执睁开眼,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低声道:“你方才说的‘人为建造、用于特殊目的的隐秘之地’,让朕想起一个地方。”

慕笙心中一动:“陛下是指……”

“皇陵。”陆执缓缓吐出两个字,“地宫之下,尚有我们未曾踏足的隐秘。先帝既能留下玉玺秘室,是否也可能……在其他地方,留下关于‘北冥’的线索?甚至,‘北冥’本身,就是先帝布局的一部分?”

这个猜测更大胆,也更令人心悸。如果连皇陵的玉玺和隐龙卫都只是先帝庞大布局中的一环,那么“北冥”所藏,又会是……

钦天监监正是个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姓南宫,据说家学渊源,观星之术可追溯前朝。他带着几位副监和博士匆匆入宫,在看过慕笙提供的星图丝绢副本(关键部分已做遮掩)和令牌拓印的星点图案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和激烈的讨论。

“陛下,此星图……颇为古老,且绘制手法与当世主流迥异。”南宫监正眉头紧锁,指着丝绢上一处,“你看这里,将紫微垣与北方玄武七宿的某些星官以特殊曲线相连,并标注了异常的光度变化和运行周期,这似乎是……在计算某种‘星力’汇聚的时空节点?”

“还有令牌上的这个简化图案,”一位年轻些的博士补充道,“它像是截取了星图中北方‘虚宿’、‘危宿’、‘室宿’附近一片区域的星官连线,并做了扭曲变形。若将其复原,叠加到北境舆图上……”

他取来大幅北境地图,用炭笔根据星图线条和比例,小心地勾勒。渐渐地,一个模糊的、大致呈扇形的区域在地图上显现出来,其核心指向一片被称为“瀚海戈壁”的北方荒漠与“冰风山脉”交界处的广阔地带。那里标注的地名极少,只有零星几个戍堡和标注“流沙”、“寒潭”、“古遗迹”的记号。

“瀚海戈壁以北,冰风山脉以南……这片区域范围依旧很大,但比起整个北境,已缩小了许多。”南宫监正道,“只是,此地环境极为恶劣,夏季酷热,冬季奇寒,多有流沙、暴风雪,人畜难行。即便真有秘密,如何深入探寻,亦是难题。”

“星力汇聚的时空节点,又是指什么?”慕笙追问。

“按这星图所示,似乎每六十年左右,当特定的几颗星辰运行至某个相对位置时,其‘星力’(或理解为某种特殊的天文能量)会与这片区域的‘地气’产生某种共振或引动。”另一位老博士解释道,“下一个这样的节点,据老臣初步推算,大约在……明年开春,二月初左右。”

明年开春?时间并不宽裕。

“能否更精确?具体到地点?”陆执问。

几位钦天监官员面面相觑,最终摇头:“陛下,星象指引只能到这一步。具体地点,恐需实地勘测地脉,或……有更详细的局部指引。”

线索似乎又卡住了。知道了大致区域和时间,但依旧如同雾里看花。

就在这时,福公公引着一位不起眼的灰袍老者悄然入殿。老者年约六旬,身材干瘦,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仿佛能洞悉幽微。

“陛下,这位是顾先生,名忘尘,乃老奴费尽周折,从蜀中深山寻访到的隐士,精通风水堪舆、机关术数,尤擅破解古图秘文。”福公公低声介绍。

顾忘尘也不多礼,目光直接落在摊开的星图和北境地图上,只看了片刻,便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瀚海戈壁与冰风山脉交界处,一个标注着“古遗迹”的模糊记号上。

“此处,有‘人工斧凿,引煞藏风’之象。”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地图粗糙,但地势走向显示,这里本应是风口,煞气积聚。但这‘古遗迹’的标记位置,却恰好卡在几道地脉交错的节点上,且周围地势有微调痕迹,像是故意改变了局部风水,形成了‘渊眼’之势。”

“渊眼?”众人精神一振。

“嗯。汇聚阴煞或地气,深藏不露,如同深渊之眼。”顾忘尘又看向星图,“星图所指的星力汇聚,与此地地脉节点隐隐相合。若老夫所料不差,明年二月初的星力引动,可能会暂时削弱或打开这‘渊眼’的某种天然屏障或人为禁制。那时,或许是进入或窥探其内部的最佳时机。”

“先生可能确定?”陆执目光灼灼。

顾忘尘摇头:“风水星象,终是推测。需亲临其地,观山望气,方能确认七八。且即便时机正确,如何进入、内有何物、有何风险,皆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