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火噬昭阳(2 / 2)

老太监浑身一颤,连连磕头:“是!是!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陆执不再看那一片狼藉的火场,转身走向昭阳宫前殿尚未被波及的厅堂。那里已经临时被收拾出来,几个被救出的、熏得昏昏沉沉的昭阳宫宫女瘫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太医正在给她们诊治。

慕笙跟着陆执走了进去。浓烟仍不时飘入,但比起外面已是好了许多。

陆执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幸存宫女。他的视线所及之处,宫女们抖得更厉害了,连太医都屏住了呼吸。

“谁最先发现起火?当时是什么情形?一五一十说清楚。”陆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年纪稍长、脸上有擦伤的宫女挣扎着爬跪起来,声音嘶哑颤抖:“回、回陛下……是、是奴婢……奴婢当时在外间守夜,忽然闻到一股……一股很奇怪的焦糊味,不像平常的炭火味……奴婢觉得不对,起身查看,就、就看到内室的门缝底下在往外冒浓烟,还有红光……奴婢吓坏了,赶紧拍门喊娘娘,里面没应声,门好像从里面闩上了……奴婢就大喊走水,叫人来救……”

“奇怪的焦糊味?”陆执捕捉到关键词,“具体什么味道?和平时熏香、烛火味道有何不同?”

宫女努力回忆,脸上露出恐惧又困惑的神色:“好像……好像有点甜腻,又有点……像是什么东西烧着了发出的臭味……奴婢说不清,但肯定不是寻常味道……”

甜腻?臭味?慕笙心中一动。这描述……有点像特制线香燃烧的气味?或者……是混合了油脂燃烧的味道?

陆执显然也想到了。“林昭仪今夜可有点香?点的什么香?”

宫女摇头:“娘娘近日心神不宁,晚膳都没用多少,很早就歇下了。睡前只让点了安神的百合香,是宫里常用的那种,味道很淡。”

“寝殿内,可有存放酒水、灯油等易燃之物?”

“绝无可能!”宫女急忙道,“娘娘最是小心火烛,寝殿内除了固定的宫灯和熏香炉,连多余的蜡烛都不许多放。酒水更是从不带入寝殿。”

那这火,是如何在短时间内烧得如此猛烈,甚至从内室闩死的门后烧起?

纵火的嫌疑,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碧荷投井后,林昭仪身边,还有谁是她最信任、常贴身伺候的?”陆执问。

宫女脸色更白:“碧荷姐姐出事后,娘娘身边……就只剩下奴婢和另外两个二等宫女近身伺候。但娘娘……娘娘谁都不太信了,常常独自待在屋里,不让旁人进去……”

也就是说,林昭仪在最后时刻,很可能处于一种孤立、惶恐、且被严密监视(或自我封闭)的状态。这给了纵火者绝佳的机会。

陆执不再问话,只是用手指缓缓敲击着椅背,目光深沉地望着门外依旧翻腾的火焰和浓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慕笙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心中念头飞转。这把火,烧得太是时候了。林昭仪一死,她这条线上的线索,比如她与贺兰贞、守堂太监的联系,她对慕笙的敌意和可能的参与,甚至她父亲林文渊在其中的角色,都可能随着她的死而被掩盖或扭曲。

庆王这一手断尾求生,做得真是狠绝彻底。不仅灭了可能开口的林昭仪,还一把火烧掉了可能遗留的证据,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这场“意外”火灾上。

那么,接下来呢?庆王还会有什么动作?那把没找到的钥匙……兰台铜匣里的证据……会不会因为这把火而出现变数?

还有……阿箩的失踪,是否也与此有关?

时间在焦灼中一点点流逝。外面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火势似乎终于被控制住了,但挖掘废墟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天色渐渐泛起了灰白,漫长而惊心动魄的一夜即将过去。

一名侍卫满身灰土地进来禀报:“陛下,寝殿废墟……清理出了一部分。”

陆执抬眼:“人呢?”

侍卫低下头,声音艰涩:“发现……发现一具焦骸,位于寝殿内室床榻位置附近,已……已面目全非,无法辨认。但根据残留的簪环首饰碎片来看……应是……应是林昭仪……”

焦骸……面目全非……

慕笙心头一紧。死无对证,连确认身份都难。

陆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放在椅背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可还有别的发现?”

“在焦骸附近,发现一个烧得变形、但未曾完全熔毁的鎏金铜盒,盒内……空无一物。此外,在废墟边缘,找到几片未燃尽的、质地特殊的绢帛碎片,似是……某种信笺或文书的一角,但字迹已完全烧毁,无法辨认。”侍卫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在寝殿外间窗下的灰烬里,发现少量……与荣养所、佛堂处相似的香灰。”

香灰!又是香灰!

陆执眼神骤然冰冷。果然!这场火,和贺兰贞、守堂太监那条线,用的是同一种隐秘的联络或行动方式!这进一步证实了,林昭仪的死,绝非意外,而是同一势力所为!

“将焦骸、铜盒、绢帛碎片、香灰,全部封存,交由太医署和……影七,共同查验。”陆执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昭阳宫一应宫人,全部押送慎刑司,严加审讯。昭仪林氏……突遭火灾,不幸罹难,朕心甚痛。着礼部按制筹办后事。”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定了林昭仪“不幸罹难”的调子,给了前朝后宫一个交代,又暗中将调查推向更深。能听懂弦外之音的人自然明白,这事,没完。

“回宫。”陆执不再看那一片冒着青烟的废墟,转身向外走去。

慕笙连忙跟上。经过那几个被影七盯上的低等太监身边时,她注意到他们虽然还在机械地传递水桶,但眼神中的飘忽已经变成了难以掩饰的惶恐。

回到紫宸殿时,天已大亮。折腾了一夜,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陆执直接去了暖阁后的厢房,那是他偶尔歇息之处。慕笙也被安排回自己暂住的那间屋子。

她推开门,屋内一切如常,床铺整齐,仿佛昨夜那惊心动魄的刺杀和窗下神秘的油纸包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那本要命的账册,就藏在褥子底下。

她关好门,靠在门板上,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肩头的伤口也隐隐作痛。但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昭阳宫这把火,烧掉了林昭仪,也烧乱了很多局面。陆执的注意力暂时被火灾和后续调查牵制,影七去搜她旧住处的事情恐怕也被耽搁了。

这对她来说,是危机,也是机会。

她必须趁着这个空档,尽快将那本账册,以一种更自然、更无法被怀疑的方式,“呈现”出来。

怎么呈现?直接“找到”并上交?还是……再等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她正凝神思索,房门被轻轻叩响。

“慕笙姐姐,你睡了吗?”是青黛压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慕笙心头一跳,打开门。青黛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脸色比她还要苍白,嘴唇都在发抖。

“姐姐!不好了!我、我听说……阿箩姑娘她……她的尸体……在御花园后头的枯井里……被、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