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空气凝滞得仿佛结了冰。
那片刺目的红绢碎片,像一簇烧到最烈的火焰,在陆执指尖灼灼燃烧,也灼烧着慕笙瞬间空白的脑海和骤然冻结的血液。
霞影锦……她的宫装碎片……出现在皇觉寺三十里外的云梦泽?
还有那串断裂的、暗红色的珠子——老太监口中那个神秘女眷的饰物!
证据?栽赃?还是……庆王连这一层都算到了,连她的衣物都能仿制或盗取,用来构陷她与那神秘女眷、与刺杀有染?
巨大的寒意和荒谬感交织着涌上心头。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执就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怀疑,以及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他在等她的解释,或者……等她的崩溃。
【霞影锦……宫装碎片……红色珠串……】
【云梦泽……庆王府马车……女眷……】
【慕笙……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朕?】
【今夜你偷偷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最后这句心声,如同惊雷,炸得慕笙头皮发麻!他知道!他知道她刚才偷偷出去了!那两名“护送”她的侍卫,果然不只是护送那么简单!是监视,是跟踪!
她之前的所有小心谨慎,在陆执的天罗地网面前,恐怕都无所遁形!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肩头的伤也因为这极致的紧张而刺痛起来。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慌,慌了,就真的万劫不复。
“陛下……”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冤屈、震惊和豁出去的决绝,“奴婢……奴婢不明白。”
她抬起头,直视着陆执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悲愤:“那霞影锦宫装,是奴婢入宫时领的份例,奴婢一直小心收着,只在年节或必要场合穿过几次,最后一次穿,是在三个月前。之后便洗净收于箱底,从未遗失,更未曾破损!陛下若不信,可即刻派人去奴婢原住处搜寻,那件宫装应当还在!”
她先否认了衣物丢失破损的可能,给出了明确的时间线和物证所在,这是可以查证的。
“至于这碎片为何会出现在云梦泽……奴婢不知。”她语气坚定,带着一种被构陷的愤怒,“奴婢今日之前,甚至不知云梦泽在何处!奴婢一介宫女,无旨不得出宫,如何能将衣物碎片遗落三十里外?这分明是有人蓄意盗取或仿制奴婢衣物,行构陷栽赃之实!就如同宫道上那些伪造的密信,如同兰台那枚刻意留下的平安扣!陛下明鉴!”
她再次将事件定性为“构陷”,并且与之前几次明显是陷害的事件并列,增强说服力。
“至于这珠串……”慕笙的目光落在那串暗红色的珠子上,眼中适时地流露出困惑和一丝努力回忆的神色,“奴婢……似乎在宫中某位老嬷嬷手腕上,见过类似的?但记不清了。这种色泽的珠子,并不算罕见,或许只是巧合?”
她没有完全否认见过,而是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合情合理的猜测(老嬷嬷),既显得坦诚,又避免了被指责隐瞒。
陆执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红绢碎片,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在评估她话中的每一个字。
【衣物在箱底?可查。】
【不知云梦泽?也可查。】
【老嬷嬷?宫中戴红珠的嬷嬷……】
【她语气倒镇定,眼神也不闪躲……】
“你今夜子时前后,去了何处?”陆执忽然换了个问题,声音平静,却带着更深的压迫感。
来了!慕笙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不能否认出去过,陆执肯定掌握了证据。但也不能说实话(去见老太监,得知女眷信息),那会暴露她有秘密情报来源,更加可疑。
电光火石间,她做出了选择——半真半假,祸水东引。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被窥破行踪的羞恼,随即又化为担忧和恐惧,低声道:“陛下……陛下知道了?奴婢……奴婢确实出去了一趟。”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奴婢肩伤疼痛,难以入眠,又想起阿箩姑娘惨死,心中郁结难解,便……便想悄悄去御花园她出事的那口枯井附近看看,也算……祭奠一下。奴婢知道不该私自出去,但心中实在难受……又怕惊动旁人,给陛下添麻烦,这才……这才偷偷前往。”
这个理由,基于她“重情义”“感恩”的人设,合情合理,且与阿箩之死关联,容易引起陆执对她“身世可怜”“知恩图报”的微妙同情,也能解释她为何要“偷偷”去——怕惹麻烦,符合她一贯谨小慎微的表现。
“你在枯井附近,可曾见到什么?或听到什么?”陆执追问,目光如炬。
慕笙露出努力回忆的神情,然后摇摇头:“没有……那里很黑,很静,奴婢只是待了一小会儿,心里害怕,就赶紧回来了。并未见到任何人,也未听到异常动静。”她将见老太监的事彻底抹去。
“是吗?”陆执语气听不出喜怒,他走回书案后,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面上,“可朕的人回报,子时三刻左右,枯井附近,除了你,还有另一个人的踪迹。一个身形佝偻、脚步虚浮的老太监。你们……似乎有过短暂接触。”
慕笙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果然知道!连时间、人物特征都掌握了!是跟踪她的侍卫看到的?还是……那附近本来就有陆执的眼线?
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窒息。她死死掐住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明。不能承认接触!承认了就解释不清了!
她脸上露出更加真实的惊愕和慌乱:“老太监?奴婢……奴婢真的没有看到!当时那里只有奴婢一人!陛下,是不是……是不是夜色太深,您的人看错了?或者……是有人故意扮作老太监模样,在附近窥伺,想要对奴婢不利?”她再次将事件引向“有人设计陷害或谋害她”的方向。
陆执盯着她,看了许久。暖阁内寂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慕笙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也能“听”见他心中飞速的权衡与判断。他在评估她每一句话的真实性,在分析各种可能性。
【没有接触?看错了?故意扮作?】
【她看起来……不似作伪。惊慌也有,但更多是困惑和恐惧。】
【若真是有人设局,连她的行踪都能算到,再安排一个假太监‘出现’在她附近,也并非不可能……】
【庆王……你究竟还有多少后手?】
最终,陆执眼中的锐利稍稍减退了些许,但怀疑并未完全消除。他不再追问枯井之事,而是重新拿起了那串红色珠串。
“这种珠子,名为‘血珀’,并非中土之物,乃南疆深山一种罕见树脂凝结万年而成,性极阴寒,寻常人佩戴有害无益。”陆执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寒意,“但在南疆某些古老部族中,它是身份与权力的象征,尤其是……祭司或与‘神灵’沟通的巫女。”
血珀!南疆!祭司!巫女!
慕笙心中剧震。这与她之前的猜测——那位神秘女眷可能是出身南疆的先帝妃嫔——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陛下是说……这珠串的主人,可能来自南疆?与南疆的祭司或巫女有关?”她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执看了她一眼,将珠串放回托盘:“不仅是可能。这串血珀珠的打磨方式和串联的绳结手法,是南疆‘赤莲部’特有的工艺。而赤莲部……”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二十六年前,曾进献过一位圣女入宫,便是先帝晚年的宠妃——莲妃。”
莲妃!果然是她!
“莲妃娘娘……不是早已……”慕笙适时地表现出震惊和疑惑。
“据宫史记载,莲妃因触怒先帝,被打入冷宫,次年病逝。”陆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朕近日翻查一些尘封旧档,发现当年冷宫看守的记录,以及莲妃‘病逝’后的处置记录,都有一些模糊不清和前后矛盾之处。而赤莲部在莲妃‘病逝’后不久,便因‘叛乱’被当时镇守南疆的忠勇侯率军镇压,部族凋零,几乎湮灭。”
忠勇侯!又是他!
莲妃可能没死,而是被忠勇侯(或者背后的庆王)暗中控制?赤莲部被镇压,是否就是为了掩盖莲妃未死的真相,或者夺取赤莲部某种秘密(比如特制线香、鬼枯藤的配方或来源)?
“陛下是怀疑……莲妃娘娘尚在人间?而且……与庆王殿下,与忠勇侯,甚至与当年怡贵妃娘娘之事有关?”慕笙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陆执眼中更深的波澜。
陆执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沉默和眼中翻腾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果莲妃未死,且与庆王勾结,那么“旧主当归”就可能有双重含义——既指庆王这个“旧主”之子(先帝幼子),也可能指莲妃这个来自南疆、掌握着神秘力量或秘密的“旧主”!
而怡贵妃当年中的“鬼枯藤”之毒,很可能就是通过莲妃(或赤莲部)的渠道获得的!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开始向着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庞大的阴谋核心汇聚。
“此事关系重大,朕自有计较。”陆执最终缓缓道,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不容置疑,“你今日所言,朕会查证。那件霞影锦宫装,影七会去取来查验。在查明真相之前……”
他看向慕笙,目光深沉:“你依旧留在紫宸殿,没有朕的允许,不得离开半步。你肩伤未愈,好生休养。至于其他……”他顿了顿,“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做好你的本分。”
依旧是禁足,是监控,但语气比起之前的质询,似乎缓和了一丝。至少,他没有立刻将她打入牢狱,也没有完全否定她的辩解。
慕笙知道,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她重重磕头:“奴婢谢陛下信任!奴婢定当谨守本分,绝不敢再行差踏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