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一响,内务府仓库的朱漆大门便在夜风中吱呀洞开。
两排禁军手持火把鱼贯而入,火光瞬间将这座沉寂多年的库房照得亮如白昼。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樟木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陆执站在门槛外,没急着进去。玄色常服在夜色里几乎融成一片,只有领口袖缘的金线在火光下偶尔一闪。
“陛下,”福公公从里面匆匆出来,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查到了。《寒江独钓图》确实在此处——甲字库第七架,登记编号‘珍画七十三’。”
“带路。”
甲字库在最深处。穿过一排排高耸至屋顶的木架,上面堆满贴着封条的箱笼,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墓。脚步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响,一声声敲在心上。
慕笙跟在陆执身后半步,手里紧紧攥着那方素帕。帕子上的梅花绣纹硌着掌心,让她保持清醒。
到了第七架前,福公公举高火把。架上整齐码放着卷轴,每卷都系着标签。他顺着编号找过去,手指停在某个位置——
空的。
标签还在,上面朱笔写着“珍画七十三·寒江独钓图·前朝沈周”,但本该挂着卷轴的红绳,却松松垂着。
“这……”福公公脸色一变。
陆执没说话,伸手扯下标签,凑到火把下细看。标签边缘有细微的撕扯痕迹,不是新痕,至少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谁负责甲字库?”他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瘦得像竹竿的中年男人连滚爬爬过来,扑通跪倒:“微、微臣内务府司库张俭,叩见陛下!”
“画呢?”
张俭额头抵地,浑身哆嗦:“回陛下,甲字库所有藏品,进出都需记录。微臣这就查、查册子……”
他手脚并用爬到旁边案几,翻出一本厚重的出入登记簿。火把光晕下,他手指颤抖着翻到某页,看了两眼,忽然僵住。
“如何?”陆执问。
张俭脸色惨白如纸:“登、登记显示……此画于去年腊月二十三,被、被昭阳宫以‘装点宫室’为由借出,签批人是……是林昭仪。”
又是林昭仪。
慕笙心头一沉。若画真在她手里,她今日发疯前那些话,是故意诱导他们来仓库,拖延时间?还是她真的把画藏在了别处?
陆执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库房里却格外瘆人。
“好,很好。”他拿过那本登记簿,随手翻了翻,“腊月二十三借出,距今十个月。十个月间,可有归还记录?”
“没、没有……”
“那就是逾期未还。”陆执合上册子,“按宫规,逾期三月以上,当罚俸、问责,藏品追回。张俭,你这司库是怎么当的?”
张俭瘫软在地,话都说不利索:“陛下恕罪!昭阳宫势大,微臣、微臣不敢催讨啊……”
“不敢?”陆执俯视着他,“那朕让你做件事,你敢不敢?”
“陛下吩咐,微臣万死不辞!”
陆执将册子扔回他怀里:“从现在起,你给朕守在这甲字库。所有藏品,一件一件清点,给朕查清楚——这库里,到底少了多少不该少的东西。”
张俭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他以清查为名,暗中追查其他可能被“借”走的东西。他重重磕头:“微臣遵旨!”
陆执不再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侧头对福公道:“传朕口谕:内务府所有司库以上官员,即刻至乾元殿外跪候。朕倒要看看,这皇家的仓库,到底成了谁家的私库。”
“是!”
命令一下,禁军迅速行动。脚步声、呵斥声、哭求声在夜色里混成一片。
慕笙跟着陆执走出仓库。夜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陛下,”她低声问,“画不在仓库,那会在哪里?”
陆执没回答,径直往昭阳宫方向走。走了几步,才淡淡道:“林昭仪既然敢在疯癫时提到仓库,就说明画确实在这里待过。但她也知道画已经不在了——所以她才敢说。”
“那她为何要引我们来?”
“两个可能。”陆执脚步不停,“第一,拖延时间,让真正藏画的人有机会转移。第二,她根本不知道画在哪,只是胡乱攀咬,想把水搅浑。”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但朕觉得,还有第三种可能。”
慕笙心头一跳。
“画确实还在仓库,”陆执说,“只是不在‘该在’的地方。”
说话间,已到昭阳宫外。宫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与一个时辰前的疯闹判若两地。
陆执没让人通传,直接推门而入。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林昭仪已被人扶到榻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两个太医守在旁边,见陆执进来,慌忙跪倒。
“她怎么样?”陆执问。
一个太医颤声道:“娘娘急火攻心,痰迷心窍,方才施针后已平静下来。但……但神智受损,怕是难以恢复了。”
陆执走到榻前,垂眸看着林昭仪。她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林月柔,”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朕知道你能听见。画在哪?”
林昭仪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陆执也不急,继续道:“你父亲林崇山死了三年,你以为死无对证?朕告诉你,张惟清招了,王敏之也招了。那五千两银子,那碗堕胎药,那些伪造的金锭——桩桩件件,朕都查清楚了。”
榻上的人呼吸骤然急促。
“你现在装疯,不过是想保命。”陆执俯身,声音压得更低,“但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交出画和账目,朕留你全尸,不动林家祖坟。”
最后四字,像冰锥扎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