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月满乾坤(1 / 2)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的雪从清晨就开始下,纷纷扬扬,到午时已积了半尺厚。长街两侧的商铺早早挂起红灯笼,却没什么行人——全城戒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披甲执锐的禁军肃立在风雪中,眼神锐利如鹰。

乾元殿外,文武百官早已跪了半个时辰。雪落在绯紫青三色官袍上,没人敢抖。今日大朝会,陛下传旨: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一律到场,不得告假。

没人知道要发生什么。但所有人都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三日前,北疆八百里加急送入宫中;两日前,萧惊澜将军率三千铁骑抵京,驻扎城外;昨日,刑部大牢人满为患,一口气抓了十七个官员,全是诚亲王门下。

殿门在辰时三刻轰然洞开。

“宣——百官进殿!”

唱喝声穿透风雪。百官鱼贯而入,垂首屏息,分列两侧。御座上空着,陛下还未到。

寂静中,有眼尖的官员看见,御阶之下多了一张小案,案后设了一座。这不合礼制——除了陛下,谁配在乾元殿上设座?

更让人心惊的是,那张案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文书,最上面压着一卷画轴。

“陛下驾到——”

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十二旒冠冕,陆执一步步走上御阶。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落座。目光扫过殿内,如寒冰过境。

“带人犯。”

三个字,石破天惊。

沉重的镣铐声由远及近。诚亲王陆衍被四名禁军押着,踉跄入殿。不过月余,这位曾经风雅闲散的王爷已形销骨立,囚衣污秽,但一双眼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御座。

“跪下!”禁军厉喝。

陆衍不跪,反而仰天大笑:“陆执!你这弑兄篡位的逆贼!有什么资格审我!”

满殿哗然。

陆执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所有人都脊背发凉。

“弑兄?篡位?”他缓缓起身,走下御阶,停在陆衍面前,“皇叔,三年前先帝驾崩前,召你、召朕、召三位阁老于榻前,亲口传位于朕。当时,你跪在最前面,听得最清楚。”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这是先帝遗诏。要朕当众再念一遍吗?”

陆衍脸色一白,咬牙:“那又如何!你登基以来,暴虐无道,残害忠良,任用奸佞!我身为皇叔,清君侧,正朝纲,有何不可!”

“清君侧?”陆执挑眉,“皇叔所谓的‘奸佞’,是指三年前被你构陷致死的端贵妃?还是被你诬以通敌之罪、满门抄斩的慕怀远慕侍郎?”

他转身,看向殿门:“宣——慕氏遗孤,慕笙进殿!”

殿门再次打开。

风雪卷着一个人影进来。素衣,未戴钗环,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她一步步走过长长的殿道,雪在身后留下湿痕。

百官惊愕地看着这个女子。有人认出来了——这不是曾经紫宸殿那个女官吗?

慕笙走到御阶下,缓缓跪地:“臣女慕笙,叩见陛下。”

“平身。”陆执的声音难得温和,“慕笙,将你手中证据,一一道来。”

慕笙起身,走到那张小案前。她打开最上面的画轴——《寒江独钓图》真迹展开,空白处密密麻麻的小字在殿内灯火下清晰可见。

“此画乃家父慕怀远遗物。”她的声音清亮,穿透寂静的大殿,“三年前,家父任户部侍郎,核查宫中用度时,发现端贵妃宫中一笔五千两银子去向不明。他暗中追查,发现这笔钱辗转进了当时刑部尚书林崇山的私库。”

她从案上拿起一封信:“这是林崇山与诚亲王往来的密信,信中写明:五千两银子,是用来买通太医,在端贵妃安胎药中下毒,致其小产,再伪造她私通外臣的证据。”

又拿起一叠账册:“这是诚亲王与北漠往来的账目。自先帝末年至今,诚亲王私贩盐铁、军械予北漠,获利白银三百余万两,其中一百万两,用于在江南养私兵。”

最后,她举起那封盖着北漠王印的信:“而这封——是诚亲王亲笔所书,承诺若北漠助他夺位,登基后割让北疆三州,岁贡黄金十万两。落款处,有诚亲王私印,与北漠王庭狼头金印。”

每一件证据举起,陆衍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一封信亮出时,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伪造……都是伪造!”他嘶吼,“一个罪臣之女的话,怎能取信!”

“那朕的话呢?”

殿外又传来一个声音。

萧惊澜一身戎装,大步而入。他未卸甲,肩头还落着雪,走到殿中,单膝跪地:“臣北疆镇守使萧惊澜,叩见陛下。臣可作证——三年前,慕怀远曾寄信于臣,言明已掌握诚亲王通敌证据。不久后,慕家便遭构陷。臣远在北疆,救援不及,此乃臣平生大憾!”

他抬头,目光如刀射向陆衍:“王爷,你与北漠往来信使中,有一个叫哈鲁的百夫长,去年秋犯边时被臣生擒。他可还在臣军中,要不要传来对质?”

陆衍踉跄后退,面无血色。

陆执缓缓走回御阶,转身,俯瞰满殿文武:“众卿都听清了?看明白了?”

死寂。

忽然,一个老臣扑通跪地,以头抢地:“臣……臣有罪!三年前慕案,臣受人蒙蔽,附议弹劾,臣愿领罪!”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殿内跪倒一片。曾经附和林崇山、弹劾慕怀远的,曾经收过诚亲王好处的,曾经对慕家落井下石的,此刻皆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陆执静静看着,等哭喊声稍歇,才缓缓开口:

“慕怀远,忠贞体国,遭奸人构陷,蒙冤三载。今真相大白,朕决议:追赠慕怀远太子太傅,谥号‘文贞’,以国公礼改葬。慕氏全族恢复名誉,抄没家产悉数发还。”

他看向慕笙:“慕氏遗孤慕笙,为父鸣冤,不畏艰险,朕特赐封‘明月郡主’,享亲王俸禄,赐府邸,可随时入宫。”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陆衍身上。

“诚亲王陆衍,勾结外敌,谋逆叛国,构陷忠良,罪无可赦。着——夺其亲王爵,削其宗籍,明日午时,凌迟处死,曝尸三日。凡涉案党羽,一律严惩,绝不姑息!”

令下如山。

陆衍瘫软在地,被禁军拖出殿外。哭喊求饶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陆执挥袖:“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出大殿。最后,殿内只剩下陆执、慕笙,和仍跪着的萧惊澜。

“萧将军请起。”陆执走下御阶,亲手扶起萧惊澜,“北疆之事,还要劳烦将军。”

“臣分内之事。”萧惊澜抱拳,看了眼慕笙,低声道,“陛下,臣有一请——慕姑娘既已封郡主,可否……准臣收她为义女?臣与慕公兄弟一场,愿代他照拂遗孤。”

陆执沉默片刻,看向慕笙:“你自己决定。”

慕笙眼中含泪,缓缓跪地,向萧惊澜行大礼:“义父在上,受女儿一拜。”

萧惊澜眼眶发红,连忙扶起:“好……好孩子。”

他深深看了陆执一眼,抱拳告退。殿内终于只剩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