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紫宸殿的龙榻上,慕笙被窗外雀鸟的啁啾声唤醒。
她睁开眼,入目是玄色绣金龙的帐顶,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陆执还睡着,一只手臂松松环在她腰间,下颌抵着她发顶,睡相安稳得像个孩子。
慕笙静静躺着,不敢动。这是她成为皇后的第一个清晨,一切都陌生又真实。她轻轻抬起手,借着透进帐幔的晨光,看指间那枚凤印戒指——昨日大典后陆执亲自为她戴上的,纯金戒身,戒面雕着展翅凤凰,凤眼处嵌着两颗殷红的珊瑚珠。
“醒了?”
低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慕笙抬头,对上陆执初醒的朦胧眼神。
“吵到陛下了?”
“没有。”陆执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朕早就醒了,只是贪恋温存,不想起。”
慕笙脸颊微热:“该早朝了。”
“今日免朝。”陆执懒懒道,“新婚头三日,按例休沐。朕要陪皇后。”
话虽如此,辰时刚过,福公公还是在殿外轻声禀报:“陛下,几位阁老求见,说是有要事……”
陆执眉头一皱。慕笙轻轻推他:“去吧,政务要紧。”
他叹了口气,起身更衣。慕笙也要起,被他按住:“你再歇会儿。昨夜累着了。”
慕笙脸更红,缩回被子里。陆执低笑,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才转身出殿。
等他离开,慕笙才起身。宫娥们早已候在外间,见她出来,齐刷刷行礼:“娘娘万福。”
八个宫娥,四个嬷嬷,都是内务府精挑细选送来伺候的。为首的嬷嬷姓常,五十来岁,眉眼慈和:“娘娘,早膳备好了,是在寝殿用,还是移步暖阁?”
“暖阁吧。”慕笙顿了顿,“以后私下里,不必太过拘礼。”
常嬷嬷笑着应了,引她去暖阁。
早膳摆了满满一桌:粳米粥、水晶饺、玫瑰糕、四样小菜,还有一盅燕窝。慕笙看着,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浣衣局,每日的早饭是两个粗面馒头一碗稀粥。那时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坐在这里,成为这座宫殿的主人。
“娘娘,陛下吩咐御膳房,说您爱吃扬州菜,特意找了个扬州厨子。”常嬷嬷盛了碗粥递过来,“您尝尝可合口味?”
慕笙舀了一勺,米香浓郁,确实是江南的味道。她心头一暖:“很好吃。”
正用着,殿外传来动静。一个宫娥匆匆进来禀报:“娘娘,几位太妃、公主,还有几位宗室王妃,递了牌子求见,说是要给娘娘请安。”
慕笙手一顿。来了。
按规矩,新后入主中宫,宗室女眷第二日便要来拜见。这是她以皇后身份第一次正式接见命妇,不能出错。
“请她们到交泰殿,本宫稍后就到。”
交泰殿是后宫接见命妇的正殿。慕笙换了一身正式的朝服——比昨日大典的礼服简朴些,仍是玄色,绣金凤纹,头戴九凤冠,端庄而不失威仪。
她踏入殿门时,殿内已坐了二十余人。见她进来,众人齐刷刷起身行礼:“臣妇(臣女)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平身,赐座。”
慕笙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为首的是先帝的两位太妃——淑太妃和德太妃,都已年过五旬,穿着深色宫装,神色恭敬中带着审视。其后是几位公主、郡主,再往后是宗室王妃、诰命夫人。
淑太妃先开口:“娘娘昨日大典,仪态万方,真乃我大周之福。只是老身听闻,陛下下旨设女学,准女子入学读书,这……似乎有些不合祖制?”
来了。第一道考题。
慕笙面色不变,温声道:“太妃所言极是。只是本宫以为,祖制也是人定的。当年高祖皇帝开国时,便曾说过‘治国之道,首重教化’。既重教化,为何女子便不能读书明理?”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设女学并非强令所有女子入学,而是给愿意读书的女子一个机会。束修由朝廷承担,家境贫寒者亦可入学。太妃觉得,这有何不妥?”
一番话,既抬出高祖皇帝,又阐明这是“机会”而非“强令”,堵住了对方的嘴。
德太妃见状,转移话题:“娘娘仁厚。只是不知这女学教授什么内容?若只教些《女诫》《女训》,倒也无妨,若是教些经史子集,恐女子心大,不安于室……”
“太妃多虑了。”慕笙微笑,“女学课程,本宫已与陛下商议过,分为三类:一是德行教养,如《女诫》《女训》;二是实用之学,如记账、管家、医术、女红;三是经史诗文,但只选读,不做科举要求。”
她看向众人,声音清朗:“本宫以为,女子读书,并非为了考取功名,而是为了明事理、知进退、能自立。如此,方能为夫分忧,为子表率,为家栋梁。”
殿内安静片刻。一位年轻的郡主忽然开口:“娘娘,臣女……可以去女学读书吗?”
说话的正是诚亲王的女儿,安宁郡主陆明玥。诚亲王伏诛后,陆执念她年幼无辜,未加株连,仍保留郡主封号,只是搬出了王府。她今年才十四岁,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慕笙。
慕笙心下一软:“自然可以。女学面向所有女子,不论出身。”
陆明玥眼睛一亮:“谢娘娘!”
有了这个开头,其他几位年轻郡主、官家小姐也纷纷露出向往之色。淑太妃和德太妃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接见持续了一个时辰。慕笙应对得体,恩威并施,既展现了皇后的威仪,又不失亲和。等命妇们告退时,许多人眼中已没了最初的审视,多了几分真心敬重。
送走众人,慕笙才松了口气。常嬷嬷奉上茶,笑道:“娘娘今日应对得极好。那两位太妃,在先帝时便是难缠的,今日也没讨到便宜。”
慕笙喝了口茶,揉了揉太阳穴:“只是开始罢了。”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陆执大步走进来,见慕笙一脸疲惫,眉头微蹙:“累着了?”
“还好。”慕笙起身,“陛下怎么来了?阁老们……”
“打发走了。”陆执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他们来是为江南赋税的事。朕昨日下旨减免,户部那帮老臣跳脚,说国库空虚,经不起这般减免。”
“那陛下如何决断?”
“朕让他们去查账。”陆执冷笑,“查查这些年江南盐税到底进了谁的腰包。查明白了,再跟朕谈国库空虚。”
慕笙抿唇笑:“陛下英明。”
“英明什么,”陆执捏了捏她的手,“是被你影响的。若是从前,朕早把折子摔他们脸上了。现在……总得讲点道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你看看这个。”
慕笙接过,是江南巡抚上的折子,详细禀报了水灾情况——三州十七县受灾,灾民逾十万,房屋倒塌数千间,急需赈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