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正月还没过完,御花园的桃花就急急地开了,粉盈盈地缀满枝头。慕笙抱着刚满周岁的承稷在梅林里晒太阳,小家伙已经能踉跄走几步,咿咿呀呀地指着树上的花,非要摘。
“慢些,慢些。”慕笙牵着他的小手,笑着看宫娥踮脚摘了朵最嫩的,别在孩子的小帽子上。
承稷乐得直拍手,帽子歪了也不管,转身就往慕笙怀里扑:“娘……花花……”
软糯的童音让慕笙心都化了。她抱起孩子,在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惹得承稷“咯咯”笑得更欢。
“娘娘,”常嬷嬷笑着递上温热的牛乳,“小殿下这性子,真是像极了陛下小时候——听老宫人说,陛下当年也是这般,看见什么新鲜玩意儿就非要到手。”
慕笙接过牛乳,小心喂给孩子,眼中笑意温柔:“像他也好。这宫里太静了,有个闹腾的,才有人气儿。”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陆执下朝回来了,玄色朝服还没来得及换,看见母子俩,脚步便加快了。
“父皇!”承稷眼睛一亮,张开小手就要抱。
陆执接过儿子,高高举过头顶,逗得孩子“咯咯”直笑。他看向慕笙,眼中满是柔情:“今日怎么出来了?天还凉呢。”
“承稷非要看花。”慕笙替他拂去肩头的落花,“朝上可还顺利?”
陆执的笑意淡了些:“西南出了点事。”
两人抱着孩子往暖阁走。进了屋,屏退左右,陆执才沉声道:“云南巡抚八百里加急,说边境几个寨子起了冲突,死了几十号人。当地土司说是汉人商贾强占山地引起的,但汉商又说土司蓄意勒索,双方各执一词。”
“派人去查了吗?”
“派了。”陆执将承稷交给乳娘,在案前坐下,“但蹊跷的是——钦差还没到,那几个闹事的汉商就‘突发恶疾’死了。土司那边,带头闹事的几个头人,也在一夜之间‘失足落崖’。”
慕笙蹙眉:“这么巧?”
“不是巧。”陆执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朕安插在西南的探子回报,那些汉商死前,都接触过一个神秘女子。土司头人落崖前,寨子里也来过生面孔——也是个女子。”
“女子?”慕笙心头一跳。
“都是年轻女子,戴面纱,说汉话带点江南口音。”陆执看着她,“身形样貌……探子说,和你有些相似。”
暖阁里静了一瞬。
慕笙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那个素未谋面的妹妹,真的去了西南?她到底想做什么?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先按兵不动。”陆执握住她的手,“西南土司与朝廷的关系向来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贸然行动,恐激起更大的乱子。”
他顿了顿:“况且……若真是你妹妹,她此举目的不明。是挑衅?是报复?还是……另有图谋?”
慕笙沉默。她想起那张“两不相欠”的字条。若真想两不相欠,为何又要在西南搅动风云?
“臣妾想亲自去查。”她忽然道。
“不行!”陆执断然拒绝,“西南路远,瘴疠横行,你身子才调养好,承稷也还小……”
“不是现在。”慕笙按住他的手,“等承稷再大些,等朝局更稳些。陛下,那是臣妾的妹妹,臣妾有责任弄清楚她到底想做什么。”
陆执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最终叹口气:“若真要去,朕陪你。”
“陛下……”
“没得商量。”陆执语气强硬,“你要查可以,但必须等朕安排好朝政,必须带足护卫,必须……朕在身边。”
慕笙心头一暖,靠进他怀里:“好。”
窗外,春光正好。可这春光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在悄悄滋长。
二月初二,龙抬头。
宫中照例要祭祀农神,祈求风调雨顺。今年陆执特意下旨,命各地官员上报春耕情况,凡有灾情,立即赈济。
祭祀仪式在太庙前的广场举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帝后携太子立于高台。礼乐声中,陆执亲自扶犁,象征性地耕了三犁——这是祖制,寓意天子亲耕,重农恤民。
慕笙抱着承稷站在一旁。小家伙穿着小小的太子朝服,一本正经地看着,竟也不闹。只是当礼官念到“五谷丰登,国泰民安”时,他忽然伸出小手,指向天空:“鸟……”
众人抬头,见一群大雁正排成人字形,自南向北飞过。
“好兆头!”礼部尚书喜道,“雁北归,春回大地,此乃祥瑞!”
祭祀顺利完成。回宫路上,承稷在慕笙怀里睡着了,小脸恬静。陆执看着母子俩,眼中满是温柔:“等承稷再大些,朕教他骑马射箭。”
“还早呢。”慕笙笑,“先教会他走路说话吧。”
“不早。”陆执认真道,“他是太子,肩上的担子重,该早点学。”
慕笙心头微沉。是啊,承稷是太子,未来的国君。他的人生,注定不会像寻常孩子那样轻松自在。
“陛下,”她轻声道,“臣妾想多给他几年童年。”
陆执明白她的意思,握紧她的手:“朕知道。但该学的,还是要学。朕会把握好分寸。”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喧哗。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浑身是血,到宫门前滚鞍落马,嘶声高喊:“八百里加急!西南……西南反了!”
满场皆惊。
陆执脸色骤变:“带过来!”
那人被抬到御前,已是进气多出气少,只从怀里掏出一封血书:“陛下……土司联合……十八寨……反了……钦差……钦差大人殉国了……”
话音未落,人已气绝。
陆执展开血书,只看了几行,眼神便冷如寒冰。信是云南巡抚亲笔,上面写着:正月十五,十八寨土司同时起兵,号称“清君侧,诛妖后”,已连破三县,朝廷钦差被枭首示众。
“清君侧?诛妖后?”陆执冷笑,“好大的胆子!”
他将血书递给慕笙。慕笙看完,脸色发白:“他们……他们说臣妾是祸国妖后?”
“借口罢了。”陆执眼神锐利,“西南土司早就想脱离朝廷管制,只是缺个由头。如今借你的名头起事,既能煽动那些不明真相的蛮民,又能试探朝廷的反应——好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