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压下。
御帐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陆执肩上的伤重新包扎过了,此刻他披着外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周啸与宋晦分别呈上的卷宗。烛火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愈发冷硬。
慕笙坐在下首的小凳上,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微温的安神汤,却没喝。她目光落在陆执手边——那里摆着几样证物:深蓝布料碎片、从死士身上搜出的空毒囊、还有一枚铜制令牌,边缘有被刻意磨去的纹路痕迹。
帐外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甲胄摩擦声,那是轮值的禁军。整个围场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里,仿佛白日那场血腥从未发生,又仿佛随时会从黑暗中扑出新的杀机。
“看出什么了?”陆执忽然开口,眼睛仍盯着卷宗。
慕笙回过神,放下汤碗,轻声道:“令牌边缘虽磨,但内侧凹槽的磨损痕迹是旧的,应是常用之物。毒囊质地普通,京城三家药铺有售。唯有那布料……”
她顿了顿:“雨过天青绸,产自锦州,今年江南贡入宫中的统共十八匹。陛下赏了六匹给宗室,三匹赐了有功臣子,余下九匹在内库。但……赵贵妃娘家是锦州织造出身,年初省亲时,似乎带过几匹自家产的入宫,未走明账。”
陆执抬眼,烛光在他眸底跳跃:“你连这个都记得?”
“尚宫局管着部分内库簿记,奴婢……看过几眼。”慕笙垂眸。其实是赵贵妃曾想用这料子裁衣邀宠,动静闹得有些大,她无意中听宫人议论过。
陆执手指在令牌上敲了敲:“令牌是兵部核发的巡营令,专用于外将亲兵在京畿附近临时驻扎时,出入关卡所用。按理,忠勇侯的亲卫该有。”
“但已磨去标识。”慕笙接口。
“正是。”陆执冷笑,“欲盖弥彰。可若真是忠勇侯的人,何必多此一举?他带亲兵入京本就惹眼,再派死士,是嫌自己命长?”
“除非……”慕笙抬眼,“有人想将刺杀之事,铁板钉钉扣在他头上。甚至,逼陛下在围场就杀了他。”
陆执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了赞许的意味。
帐帘被轻轻掀起,福公公无声走入,躬身道:“陛下,赵氏身边那曹嬷嬷,松口了。”
陆执眉梢微动:“说。”
“她招认,磁石确是贵妃让她放的。但贵妃只说,是……是听了某位大师指点,说在观猎台下放置磁石,可‘吸附煞气’,护佑陛下平安。”福公公声音平板,“至于磁石为何会与弩箭机关牵扯,她一概不知,只哭诉贵妃是被人利用。”
“大师?”陆执嗤笑,“哪位大师?”
“曹嬷嬷说,是贵妃半月前,在城外白云观进香时,偶遇的一位游方道士,号‘青松子’。那道士言贵妃命中带劫,需以磁石引煞化解。贵妃深信不疑。”
“查。”
“老奴已让人去白云观,但……”福公公顿了顿,“多半是查无此人。”
意料之中。陆执挥手让福公公退下,揉了揉眉心,肩伤处传来隐痛。
慕笙起身,走到他身侧,手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揉按。陆执身体微僵,随即放松,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青松子……白云观……】
【赵氏蠢,但不至于蠢到用这种漏洞百出的法子害朕。】
【是有人借她之手布磁石,真正的杀招,或许根本不在弩箭,而在别处……】
他的心声疲惫而冰冷。慕笙听着,指尖动作更轻。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低呼。
“何事?”陆执睁眼。
周啸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罕见的紧绷:“陛下!俘虏营……又出事了!”
陆执豁然起身,牵动伤口,脸色白了一瞬,但声音稳如磐石:“进来说!”
周啸掀帐而入,甲胄上沾着新鲜的血迹,脸色难看:“半个时辰前,俘虏营中突然有十余人暴毙!死状诡异,七窍流血,浑身抽搐,不到一盏茶就断了气。仵作初步查验,像是……中了某种剧毒。”
“毒?”陆执眼神骤寒,“俘虏饮食谁负责?”
“是兵部与光禄寺协同,但有忠勇侯的人参与搬运。”周啸咬牙,“臣已将今日所有接触过饮食的人全部扣押,正在严审。只是……只是还有一事。”
“说。”
“暴毙的俘虏中,有一人死前用血在地上画了个图案。”周啸从怀中取出一张匆匆描摹的纸,呈上,“臣看不懂,请陛下过目。”
陆执接过,慕笙也凑近看去。纸上是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一个简化的动物轮廓,头生双角,尾如火焰。
“这是……”慕笙蹙眉。
“北狄王族的图腾,‘狰’。”陆执声音低沉,“象征着复仇与毁灭。只有王族死士,才会在临终前留下这个。”
“可狄族小王昨日已死……”
“他没死。”陆执将纸揉碎,眸光森冷,“昨日周啸带回的人头,恐怕是替身。真正的呼延灼,早就混在俘虏中,或者……根本就没进俘虏营。”
周啸扑通跪地:“末将失察!请陛下治罪!”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陆执打断他,“俘虏接连暴毙,是灭口。他们知道什么,或者……他们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踱了两步,肩伤让他动作有些滞涩:“传令,将所有俘虏分开囚禁,每人单独关押,不准任何人接近。已死之人,仔细验尸,看看除了毒,还有没有别的痕迹。”
“是!”
周啸领命而去。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陆执站了一会儿,忽然咳嗽起来,咳得肩头纱布又渗出血色。
“陛下!”慕笙连忙扶他坐下,倒了温水递过去。
陆执接过,手有些抖,水泼出些许。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布满血丝。
“慕笙,”他哑声道,“去把哑医女叫来。”
慕笙心头一紧:“陛下哪里不适?”
“不是朕。”陆执看向她,“是你。你下巴的伤,让她仔细看看。那刀上……恐怕不干净。”
慕笙这才想起自己下巴那道浅浅的血痕。当时只觉微凉,之后便忘了。此刻被提醒,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并无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