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相信陆执的判断,立刻出帐去寻哑医女。
哑医女就宿在邻近的小帐。听慕笙说明来意,她神色凝重,取了药箱随行。
回到御帐,哑医女仔细查验慕笙下巴的伤口。她用银针轻挑痂皮,凑近细闻,又取出一小瓶透明药水,滴在伤口周围。
起初并无反应。哑医女眉头紧锁,又从药箱底层拿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她用银勺挑了一点,敷在伤口上。
不过三息,慕笙忽然感觉伤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痒,紧接着,那淡绿色药膏竟慢慢变成了灰黑色!
哑医女脸色骤变,快速写下几行字,递给陆执。
陆执看完,眸中瞬间结冰。
纸上写着:“‘附骨疽’,南疆奇毒。初时无异,三日后随血脉侵入心脉,令人高烧惊厥,七日溃烂而亡。中毒者伤口愈合愈快,毒发愈烈。解药难配,需三种南疆特有的草药,京中恐难寻。”
慕笙虽看不见纸上内容,但从陆执和哑医女的脸色,已知不妙。
“能解吗?”陆执声音冷得掉渣。
哑医女飞快写道:“可暂缓。臣需立即施针,封住伤口周围经脉,阻止毒性扩散。但根除……需‘鬼面莲’、‘血蚕衣’、‘七叶星蕨’三味主药。前两种内库或有库存,最后一种‘七叶星蕨’只生长在南诏湿热山谷,京师从未有过。”
“去找。”陆执只说了两个字。
福公公早已候在帐外,闻言立刻应声:“老奴这就传令太医院,并派人八百里加急往南诏!”
“南诏使团还在围场。”陆执忽然道,“去问问他们,有没有随身携带,或者,何处可寻。”
福公公领命而去。
哑医女开始为慕笙施针。细长的银针扎入穴位,带来酸麻胀痛。慕笙咬牙忍着,额角渗出冷汗。
陆执就站在一旁看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雕。只有紧握的拳头上暴起的青筋,泄露了他心底翻腾的暴怒。
【他们敢对她用这种毒……】
【朕要他们,千倍偿还。】
施针完毕,哑医女又调了一碗药汁让慕笙服下。药极苦,慕笙一饮而尽,随后便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浑身发冷。
“药中有安神镇痛成分,会乏力嗜睡。”哑医女写道,“需静卧,不可妄动真气。”
陆执点头,哑医女躬身退下。
慕笙靠在榻上,眼皮沉重,却强撑着看向陆执:“陛下……别担心。我……没事。”
陆执走到榻边坐下,伸手,用指腹很轻地碰了碰她敷着药膏的下巴。
“睡吧。”他说,“朕在这儿。”
慕笙实在撑不住,意识渐渐模糊。闭眼前,她恍惚看见陆执低头,额头轻轻抵在她未受伤的额侧,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可她没听清,便沉入了黑暗。
等慕笙呼吸平稳,陆执缓缓直起身。脸上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只剩下淬冰的杀意。
他走出御帐。
周啸与宋晦皆候在帐外,见礼。
“如何?”陆执问。
宋晦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臣查了那‘雨过天青’绸的流向。九匹内库存货,记录完好。但赵贵妃娘家私下带入宫的六匹,其中两匹,在三个月前,赠予了……平宁长公主府。”
平宁长公主,先帝幼妹,陆执的姑母。长年卧病,深居简出,几乎被世人遗忘。
陆执眸色深不见底:“继续。”
“还有,”宋晦声音更低,“臣审讯今日接触俘虏饮食的杂役,其中一人招供,曾见一陌生面孔混入搬运队伍,往水桶中撒了粉末。但那人身形矮小,做仆役打扮,脸上有疤,口音似……似南边人。”
南边。南诏?
“俘虏暴毙的毒,验出来了?”
“是‘鹤顶红’混合了某种南疆蛇毒,发作极快。”周啸接口,“陛下,此事恐怕……牵扯不止一方。”
陆执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远处山峦的轮廓像蛰伏的巨兽。
“北狄死士留下图腾,南疆毒药出现在围场,赵贵妃被利用,平宁长公主府的布料……”他缓缓道,“这出戏,角色还真不少。”
“陛下,是否要彻查长公主府?”宋晦问。
“查,但要暗查。”陆执转身,看向俘虏营方向,“传朕旨意,明日秋狝照常进行。朕倒要看看,还有多少魑魅魍魉,敢跳出来。”
“陛下,您的伤……”周啸担忧。
“死不了。”陆执语气平淡,“倒是有些人,该活得提心吊胆了。”
他顿了顿,又道:“南诏使团那边,可有动静?”
“使团长今日称病未出帐,但其副使午后曾悄悄往西边树林去过一趟,约半柱香后返回。”周啸道,“臣已派人盯住。”
“很好。”陆执最后看了一眼御帐,帐内灯光昏黄,映出榻上女子安静的睡影。
他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被冰封。
“去准备吧。明日,收网。”
夜风呼啸,掠过营帐,带来远方山林中野兽的呜咽。
这漫长的秋狝之夜,注定无人安眠。
(第11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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