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场秋雨过后,天气彻底转寒。
揽月轩的禁足虽解,慕笙却并未立刻恢复往日去紫宸殿侍奉的惯例。陆执那日“伤好之前,不准再近朕身”的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她每日按时服药,余毒渐清,脸色一日日红润起来,下巴的疤痕也淡得只剩一道浅粉印记。
哑医女说,再静养三五日便可痊愈。青黛变着花样炖补品,慕笙却有些食不知味。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窗外出神,青黛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进来,小声道:“姑娘,方才我去御膳房取食材,听两个小太监嚼舌根,说……说陛下这几日脾气越发不好了,昨儿夜里又把一位进去奉茶的小公公踹了出来,茶盏碎了一地。”
慕笙捏着糕点的指尖一顿。
“说是批折子批到后半夜,肩伤疼得厉害,又不让太医近前换药,福公公急得嘴角都起燎泡了。”青黛觑着她的脸色,“姑娘,要不……您去看看?陛下或许……”
慕笙垂下眼。她以什么身份去看?一个违逆圣意、刚被解禁的尚宫?
可陆执肩伤因她加重,也是事实。那夜白云观他冲出来救她时,肩头血色洇开的画面,时不时在她眼前晃动。
犹豫良久,她放下糕点,起身:“去小厨房。”
小厨房里食材齐全。慕笙挽起袖子,洗净手。她记得陆执的口味,喜咸鲜,厌甜腻,受伤时胃口尤其挑剔。她挑了一块上好的羊肋排,用姜片、黄酒焯水去腥,配上当归、黄芪、枸杞等温补药材,细细炖上。又揉了面,擀成极薄的面片,切成银丝细面。
灶火哔剥,汤香渐渐溢出。慕笙守着砂锅,看着翻滚的乳白汤汁,有些恍惚。从前在浣衣局,她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在这深宫之中,为天下最尊贵也最危险的男人,亲手熬一碗汤。
汤炖足两个时辰,醇厚香浓。细面在另一口锅里煮熟,过凉水,根根清爽。将面放入食盒底层,浇上滚烫的羊排汤,撒上翠绿的葱花。另用一小碟盛了撇净油的纯汤,以备他不喜面条时饮用。
提着食盒走到紫宸殿外时,暮色已浓。殿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反常。
福公公守在殿外,见她来了,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躬身低声道:“姑娘来了。陛下刚发完脾气,这会儿正歇着。”
“有劳公公通传一声。”慕笙将食盒递上,“奴婢炖了汤,或许……能顺口些。”
福公公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她,叹了口气,转身进殿。片刻后出来,脸上神色松了些:“陛下让姑娘进去。只是……陛下心情不佳,姑娘多留神。”
慕笙点头,提盒入殿。
殿内药味比上次更重。陆执没在书案后,而是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着眼,身上盖着薄毯。他穿着白色寝衣,外袍随意搭在榻边,左肩处的包扎依然显眼。烛光下,他脸色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也有些淡。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慕笙脸上,停顿一瞬,又移向她手中的食盒,没什么表情。
“陛下。”慕笙跪下行礼,“奴婢炖了些汤,清淡温补,或可开胃。”
陆执没说话,只抬了抬手。
慕笙起身,将食盒放在榻边小几上,打开。温热的香气散开,驱散了些许药味。她盛出一小碗汤,双手奉上。
陆执接过,看了看碗中醇厚的汤汁和几块炖得酥烂的羊肉,没立刻喝,只问:“毒清了?”
“回陛下,哑医女说,再服两日药便可尽除。”
“嗯。”陆执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汤汁鲜美,药材的苦味被巧妙化解,只余温润。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燥郁,似乎被这暖意熨帖得平缓了些许。
他一勺一勺,将一碗汤喝尽,又示意添了半碗。慕笙静静侍立一旁,看着他进食。他吃相依旧优雅,但速度比平日快些,显然是饿了。
喝完汤,他又挑了几筷子银丝面吃了,这才放下碗勺。
“手艺没退步。”他淡淡道,听不出褒贬。
“陛下喜欢就好。”慕笙垂眸收拾碗筷。
殿内又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陆执重新靠回软枕,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问:“你父亲旧案卷宗,看过多少?”
慕笙动作一顿:“在藏书阁那日,看过部分。多是边贸往来记录。”
“你父亲当年,在那些旧档里,用朱笔批注过不少疑点。”陆执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其中一处,关于南诏贡品中的赤金佛像数目不符,他批注‘询南诏使节,称路途损毁,然损毁残片未见’。还有北狄战马交易,马蹄铁制式与兵部武库司报损批次雷同。”
慕笙心头一跳。她当日匆匆浏览,只记下大概,陆执却连具体批注都记得如此清楚。
“朕让人核验过。”陆执继续道,“当年那批‘损毁’的赤金佛像,共有三尊。其中一尊,三年前出现在江南一位盐商家中,后被当地知府查没,送入宫中,如今就在内库。另一尊,去年秋狝,忠勇侯以‘土仪’名义进献。还有一尊……”
他顿了顿,看向慕笙:“在你父亲被抄没的家产清单里,有记载。但实物……不见了。”
慕笙瞳孔微缩。父亲家产抄没时,她尚年幼,只记得混乱惊恐,哪知这些细节。佛像去了哪里?是谁拿走了?
“至于那批马蹄铁,”陆执语气转冷,“兵部武库司当年的记录已被销毁。但朕找到了当年负责打造那批马蹄铁的老工匠,他记得,那批货是特制的,比寻常军用量大且精良,说是送往北境边军。可北境边军当年的领用记录,并无此批。”
“所以,那批马蹄铁,是通过非法途径流入北狄?”慕笙声音发紧。
“不止。”陆执从榻边拿起一份薄薄的卷宗,递给她,“看看这个。”
慕笙接过,翻开。里面是几份泛黄的往来书信复印件,字迹不同,但内容都指向同一件事——利用边境互市,走私精铁、盐茶、药材,甚至军械部件。其中一封信末尾,盖着一个模糊的私印,图案像是……一朵半开的莲花。
莲花?!和那枚血莲令上的图案相似,却又不同。
“这是……”
“平宁长公主早年未出阁时,闲来无事自刻的闲章,‘半莲居士’。”陆执冷笑,“她倒是风雅。可惜,这风雅用错了地方。”
慕笙看着那莲花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平宁长公主不仅与南诏勾结,还早在多年前就插手了走私资敌的勾当!父亲查到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慕笙合上卷宗,手指冰凉。
“证据已齐,人证物证俱在。”陆执语气平淡,却带着血腥味,“三日后大朝会,朕会当朝公布。平宁长公主抱病,自然无法申辩。宗人府会按律处置。至于牵涉其中的官员、勋贵……”
他没说完,但慕笙明白。这将是一场比忠勇侯案更猛烈、更彻底的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