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晦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新血字,是四个歪斜却触目惊心的字——“灯下,有鬼”。
消息传到揽月轩时,慕笙正在绣一方帕子,针尖戳破了指尖,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她看着那血珠,脑中却反复回响着那四个字。
灯下,有鬼。
紫宸殿那盏永不熄灭的九龙衔珠宫灯?还是……任何一盏灯之下?
福公公亲自来传的话,老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凝重:“陛下已将紫宸殿所有宫灯,连同内务府所有灯烛记录,彻查了一遍。暂无所获。但陛下说……姑娘或许能想到些什么。”
这是陆执在向她求助,也是考验。
慕笙放下针线,指尖的血珠已被素帕拭去,留下一道淡痕。“林司记那边,可招了?”
“用了刑,只招认是受平宁长公主生前密令,监视后宫,必要时制造事端。但咬死不知‘影子’,也不知宋晦遇刺之事。”福公公摇头,“那金珠子来源,她说是长公主早年所赐,一直留着。”
“她在撒谎。”慕笙肯定道,“平宁长公主已死月余,若只为旧主效忠,何必此时冒险指使人假传圣旨搜宫?更不必在宋大人追查废井线索的当口,让手下宫女去废井边‘丢灯罩’。她怕宋大人查到更多。”
“陛下也是这般想。”福公公压低声音,“但林司记背后若真有人,那人定然位高权重,且隐藏极深。陛下让老奴提醒姑娘,近日宫中……恐有大变。姑娘务必小心。”
送走福公公,慕笙独坐灯下。窗外夜色浓稠,揽月轩内灯火通明,新增加的侍卫在院外无声巡视。安全,却也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她看着桌上那盏琉璃罩宫灯,烛火在罩内安稳燃烧,照亮方寸之地,却也投下摇曳的阴影。
灯下黑。
最亮的地方,影子反而最深。
她忽然站起身,唤来青黛:“去把哑医女请来,就说我有些不适。”
哑医女很快到来。慕笙屏退青黛,关上房门,低声道:“劳烦姑娘,替我验一验这屋中所有灯烛,尤其烛芯和灯油,可有异常?”
哑医女虽疑惑,却不多问,立刻动手。她医术精湛,对药材毒物也极为了解。她逐一查验了房内三盏灯,又仔细嗅闻了备用灯油和烛台,最终摇摇头,写道:“皆无异样。”
慕笙并不意外。若真有问题,也不会在她这明显被重点保护的揽月轩。
“姑娘可知,”她轻声问,“宫中各处,尤其陛下常居的紫宸殿、御书房,所用灯烛,是由何处统一供给?何人负责查验?”
哑医女思索片刻,写道:“内务府辖下‘灯火局’专司此事。每日申时,由专人配送至各宫。查验由各宫掌事太监负责,但灯火局送出前,也有统一核验。”
统一核验……若在核验后、送出前做手脚呢?或者在配送途中调换?
“灯火局管事是谁?”
哑医女写下两个字:“刘保。”
慕笙记下这个名字。刘保,内务府六品管事太监,不算高位,却掌着实权。
当夜,慕笙几乎未眠。她将入宫以来所有与“灯”有关的记忆细细梳理:节庆时宫灯如昼,夜值时廊下风灯摇曳,紫宸殿那盏巨大的九龙灯……还有,白云观那夜,陆执手中火折子微弱的光芒,映着他染血的脸。
灯,可以照明,也可以……传递信号。
次日,她照旧炖了汤送去紫宸殿。陆执仍在批阅奏折,眼下青影更重,但精神尚可。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
慕笙布好汤菜,并未立刻退下,而是轻声道:“陛下,奴婢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宋晦大人所书‘灯下,有鬼’。奴婢愚见,或可解为两层。”慕笙斟酌词句,“其一,鬼在灯下,意指祸患藏于光明近处,可能是身边人。其二……灯本身,或许就是‘鬼’传递消息、甚至行凶的媒介。”
陆执放下朱笔,看向她:“继续说。”
“宫中灯烛统一由灯火局供给,若有人在烛芯、灯油中掺入微量药物,长久点燃,吸入者会如何?若所掺药物能令人逐渐精神恍惚、暴躁易怒,甚至产生幻觉……”慕笙声音渐低,“陛下近年,是否常觉夜间难以安枕,易怒躁郁?”
陆执瞳孔微缩。他登基以来,确常失眠,脾气也越发暴烈。太医只说是国事劳心,肝火旺盛。他从未想过,日日相伴的灯火会有问题。
“你有何依据?”
“奴婢并无实证,只是猜测。”慕笙垂眸,“但若真有人以此手段,其目的绝非一朝一夕。陛下可暗中查验灯火局近日出入记录,尤其……平宁长公主事发前后,以及南诏使团入京前后,灯火局有无异常人员调动或物料进出。”
陆执盯着她,半晌,忽然对殿外道:“福安。”
福公公应声而入。
“传朕密旨,让宋晦手下信得过的暗卫,暗中彻查灯火局。尤其那个叫刘保的管事。不要惊动任何人。”陆执声音冰冷,“另外,将朕寝殿及御书房近日所用灯烛,全部秘密更换,旧物交由哑医女查验。”
“老奴遵旨!”
福公公匆匆而去。殿内再次只剩二人。
“你如何想到这些?”陆执问。
慕笙轻声道:“奴婢只是想起,昔年在家时,曾听父亲提过一桩旧案。某地官员为排除异己,长期在对手书房的熏香中掺入致幻药物,使其渐疯癫,最终被罢官。灯烛日夜燃烧,其效……或许更甚于熏香。”
陆执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这个女人,总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他提供新的思路。聪慧,敏锐,且……真心在为他着想。
“慕笙,”他忽然道,“若朕身边,真有这样一盏‘鬼灯’,你觉得会是谁?”
慕笙心头发紧。这是将她推到更危险的位置,让她去猜测可能藏得最深的内鬼。
“奴婢……不敢妄测。”她低下头。
“朕许你妄测。”陆执声音平淡,却不容拒绝。
慕笙沉默片刻,抬起眼:“灯火局管事刘保,或许只是执行者。能设计如此长远、隐秘之局,且熟悉陛下起居习惯,此人必在宫中经营多年,地位不低,且有足够理由……希望陛下龙体渐衰,或性情越发暴戾,引得朝野不安。”
她顿了顿,吐出几个字:“或许……是陛下身边,最不起眼,却也最不可或缺之人。”
陆执眸中寒光一闪。
最不起眼,最不可或缺……
总管太监福安?他自幼侍奉陆执,忠心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