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的灯火,亮得有些刺眼。
慕笙端着那盏芙蓉玉露羹,穿过丝竹声与谈笑声交织的殿宇。她步履平稳,裙裾无声拂过光洁的地面,像一尾悄无声息游过繁华水面的鱼。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指尖在微微发烫。
三日前,她在整理陆执书房外间的旧籍时,“偶然”发现了一本前朝宫苑营造录。书是寻常书,但其中夹着的一页泛黄私记,却让她的血液几乎冻结——上面记录了碧波亭下那条早已被填埋的暗渠,原本通往何处。
而碧波亭,正是七日前陆执遭遇“意外”坠石的地方。
“慕司饰,这边请。”引路的小太监低声提醒,将她的思绪拉回当下。
今夜是中秋宫宴,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在席。按制,她这个新晋的尚服局司饰女官,需为帝后及几位高位妃嫔呈献应节点心。这是恩典,也是试炼。
她抬眸,望向御座。
陆执穿着玄色绣金常服,斜倚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夜光杯。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正听着下首某位老臣的恭维,眼神却懒洋洋地扫过全场,像一头假寐的豹子。
【烦。这些陈词滥调,听了八百遍。】
【那老东西胡子上的酒渍,真碍眼。】
【林昭仪今日这身衣裳,艳得俗气,还不如慕笙那件月白的……】
慕笙垂下眼睫,将笑意小心藏好。即便听了这么多次,每次捕捉到他这些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心声,她仍会觉得……有点可爱。
“陛下,娘娘,这是尚服局新制的芙蓉玉露羹,取今秋新采的莲蓉、晨露,佐以南海冰糖,慢火煨了六个时辰。”她跪奉羹汤,声音清凌凌的,在稍显嘈杂的殿中格外清晰。
陆执瞥了她一眼。
【手稳了,不像第一次奉宴时抖得那么厉害。】
【声音倒是好听,像玉珠落盘。】
他接过玉碗,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慕笙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以及那瞬间略微停顿的触碰。
“尚服局有心了。”开口的却是坐在陆执身侧的皇后。皇后娘娘今日气色不错,笑容温婉,“慕司饰年纪轻轻,手艺倒巧。这羹看着就清润。”
“谢娘娘夸赞。”慕笙叩首。
林昭仪坐在下首不远,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像裹了蜜的针:“是啊,慕司饰何止手艺巧,心思更巧。否则,怎能从浣衣局一路走到今日御前奉宴呢?”
席间微微一静。
不少目光落在慕笙身上,探究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
慕笙面色不变,依旧跪得端正。她能听到林昭仪此刻的心声,充满了嫉恨与算计:【这小贱人,仗着有几分姿色和运气,竟爬得这么快!今夜必要她出个丑……】
陆执舀了一勺羹汤,送入口中,缓缓咽下。然后,他才抬眼,目光淡淡扫向林昭仪:“昭仪这话,是觉得朕提拔的人,有问题?”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几分。
林昭仪脸色一白,连忙起身:“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只是羡慕慕司饰能干罢了。”
【该死!陛下竟如此回护她!】
【不过是个玩物,也值得这般……】
陆执放下勺子,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
“羡慕?”他唇角勾起,眼里却没什么笑意,“那昭仪也该多花些心思在正事上。朕记得,上月交予你协理的内庭夏衣分发,似乎出了些纰漏,几个低等宫人至今未领到足额衣物?”
林昭仪的脸彻底失了血色,噗通跪下:“臣妾……臣妾失职!臣妾定当严查!”
【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我明明做得隐秘……】
席间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林昭仪父兄在朝中颇有势力,陛下往日即便不喜,也多给几分颜面。今日这般当众敲打,实属罕见。
慕笙依旧垂着头,心中却明镜似的。那内庭夏衣的纰漏,是她三日前“偶然”从尚服局一份例行记录中发现的端倪,又“偶然”在陆执批阅宫务折子时,听到他心声正烦这些琐事,便以请教的名义,“顺口”提了一句。
她不动声色地布子,而他,心领神会地落子。
“起来吧。”陆执似乎失了兴致,挥挥手,“中秋佳节,莫扫了兴。”他目光重新落回慕笙身上,“这羹不错,赏。”
“谢陛下隆恩。”慕笙再次叩首,起身,稳步退下。
直到退出主殿范围,走到连接侧廊的月洞门边,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背后微湿,但心是定的。
“慕姐姐!”一个熟悉的声音压低传来。
慕笙回头,见是青黛。小丫头如今在尚仪局学规矩,今日也被调来宴上帮忙,穿着一身浅碧宫装,脸上带着担忧:“姐姐没事吧?方才林昭仪她……”
“无妨。”慕笙微笑,替她理了理鬓边一丝乱发,“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担心姐姐嘛。”青黛拉着她的手,小声道,“姐姐,我方才在偏殿帮忙布置果品时,听到两个林昭仪宫里的嬷嬷嚼舌根,说……说姐姐您如今得意,是因为、因为……”她脸一红,说不下去了。
慕笙眼神微冷:“因为什么?”
“说姐姐用了不干净的手段,狐媚惑主……”青黛气得眼圈发红,“她们还说,迟早要让姐姐知道厉害。姐姐,你要小心啊!”
慕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傻丫头,这些话听过便罢,别往心里去。她们也就敢背后说说。”
“可是……”
“没有可是。”慕笙语气温和却坚定,“你记住,在这宫里,怕是没有用的。她们越是如此,我们越要站得稳,活得更好。”
青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看着慕笙平静的侧脸,心里的慌乱莫名安定了不少。自从慕姐姐去了陛下身边,就像变了个人,不再是浣衣局那个沉默隐忍的少女,而像是……像是有了根,有了底气。
送走青黛,慕笙没有立刻回尚服局的席位。她沿着侧廊,缓缓走向殿后那片临水的露台。宴席的喧嚣被抛在身后,月色如洗,洒在太液池粼粼的波光上。
她需要静一静,理一理思绪。
碧波亭的线索,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那页私记上不仅提到了暗渠原址,还有一行模糊的小字,像是后来添注的:“癸未年六月初七,匠作监王三,奉命改道,入西苑废井。赏银二十两,封口。”
癸未年,正是先帝在位时的年号。西苑废井……如果她没记错,那口井就在如今宫内东北角,靠近杂役司和一处早已荒废的旧库房。那里人迹罕至。
是谁,在多年前修改了暗渠的走向?又是为了什么?
而七日前碧波亭的落石,真的是意外吗?当时负责亭子周边清扫的,是内侍省下辖的园林司。园林司的掌事太监姓李,听说……与林昭仪宫里的总管太监是同乡。
太巧了。
一阵夜风吹来,带着池水的凉意。慕笙拢了拢衣襟,正欲转身回去,忽然听到露台另一侧的花木阴影里,传来极低的交谈声。
“……东西都处理干净了?”
“放心,那旧料早就混在渣土里运出宫了,神仙也查不到。”
“李掌事那边……”
“他机灵得很,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再说,谁会为一个意外深究?”
“也是。只是那位慕司饰,近日似乎颇得圣心,还在尚服局查些旧档……她会不会……”
“一个女官罢了,仗着几分颜色,能掀起什么浪?娘娘自有安排。”
声音压得极低,但慕笙五感本就敏锐,加之夜静,断断续续飘入耳中。她屏住呼吸,悄然隐在一根廊柱后。
是两个人,从声音判断,像是太监。他们提到了“李掌事”、“旧料”、“意外”……还有“娘娘”。
慕笙的心跳微微加快。她轻轻探出些许视线,借着月光,勉强看清阴影里站着两个身着低等太监服饰的身影,其中一人侧脸有些眼熟——像是在林昭仪的昭华宫外见过当值的。
那两人又低声嘀咕了几句,大约是觉得此地安全,说话便少了些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