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月下亮刃(2 / 2)

“……总之,万事小心。娘娘说了,过了这阵风头,自然有你们的好处。但若出了岔子……”声音里带上一丝寒意。

“奴才明白!”

脚步声响起,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花木深处。

慕笙依旧靠在廊柱后,没有立刻动。月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尖冰凉,眼神却一点点亮起来,像淬了火的星子。

原来如此。

不是她的错觉。碧波亭的事,果然不是意外。

而方才那两人的对话,虽然隐晦,却印证了她的猜测——有人想掩盖什么,而这掩盖,与林昭仪有关。

她需要证据。更确凿的证据。

直接去查园林司,或者那口废井,打草惊蛇不说,她一个女官,也无权擅查。但……

慕笙缓缓直起身,目光投向灯火通明的主殿方向。

她不行,但有人可以。

而且,她有一个任何人都无法企及的优势——她能听见这皇宫里最有权势的那个人,最真实的想法。

宴席接近尾声时,慕笙被福公公叫到了御前。

陆执似乎多饮了几杯,眼尾染着淡淡的薄红,衬得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多了几分妖异的神采。他屏退了左右,只留福公公在远处守着。

“手伸出来。”他靠在椅背上,命令道。

慕笙依言伸出双手。

陆执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掌心那道淡淡的旧疤上摩挲了一下。那是早年浣衣时被粗糙布料磨破留下的痕迹。

【这么细的手,怎么干过那么多粗活。】

【林氏今日的话,让她受委屈了。】

“怕吗?”他忽然问,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

慕笙抬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怕什么?”

“怕这宫里的明枪暗箭,怕站得高了,摔得更重。”他松开手,转而拿起案上一块贡梨,用小银刀慢条斯理地削皮,“很多人,一开始也像你这样,后来,要么变了,要么……没了。”

他的话很轻,却重若千钧。

慕笙静静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转动梨子,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落下来。她忽然道:“奴婢怕死,也怕疼。”

陆执动作一顿。

“但奴婢更怕,”她继续说,声音清晰而平稳,“怕活得不明不白,怕被人像棋子一样摆布,怕该记住的没人记得,该讨的公道石沉大海。”

陆执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她。殿内的灯火在他眼中跳跃,看不清情绪。

【胆子是真大了。】

【这话,是说给朕听的?】

良久,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将那削好的梨递到她面前:“吃了。”

慕笙接过,梨肉雪白,泛着清甜的香气。她小口咬了一下,汁水丰沛。

“碧波亭的石头,”陆执重新靠回去,闭着眼,像是随口一提,“查过了。石基松动,像是雨水冲刷所致。”

慕笙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她听见了他的心声——

【园林司的说辞,天衣无缝。但李德贵那老东西,回话时眼神飘了三次。】

【西苑那口废井……倒是有些意思。】

他果然也起疑了!而且,已经查到了废井!

慕笙压下心中的波澜,轻声问:“陛下信吗?”

陆执睁开眼,眸光锐利如刀:“朕信证据。”他看着她,像是要看进她灵魂深处,“慕笙,你想找证据吗?”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慕笙捏紧了手中的梨,指尖陷进柔软的果肉里。

这是试探,也是机会。

她放下梨,撩起裙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仰头看着他:“想。”

“为什么?”他问。

“因为,”她一字一句道,“陛下在亭下护住了奴婢。奴婢的命是陛下救的,那害陛下遇险的人,便是奴婢的仇人。”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她确实感激当时他的回护,假的部分是,她追查的原因远不止此。但她知道,什么话最能触动他。

陆执沉默了。

【仇人……】

【她说,她是朕救的。所以,她的命是朕的,仇也是朕的?】

【倒是会顺杆爬。】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慕笙听到他心里的那丝波动。她知道,这话说对了。

“起来。”他最终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尚服局近日不是要清点一批先帝时的旧年贡缎么?有些东西放得久了,也该拿出来晒晒,看看有没有被虫蛀,或者……混进了不该混的东西。”

慕笙站起身,心头雪亮。

清点旧贡缎是名目,查西苑废井及相关旧物才是实!他给了她一个合理的、可以在特定范围内走动调查的身份和理由!而且,他暗示了“混进不该混的东西”——是指当年修改暗渠的记录?还是其他?

“奴婢……领旨。”她深深一礼。

“福安。”陆执唤道。

福公公悄无声息地近前。

“挑两个稳妥的、手脚利落的内侍,明日去尚服局,听慕司饰调遣,帮着搬搬抬抬。”陆执吩咐完,看向慕笙,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慕司饰,好好‘清点’。可别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有些重。

慕笙迎上他的目光,看到了那深瞳中一闪而过的、近乎鼓励的微光,以及耳边清晰的心声:

【让朕看看,你能挖出什么。】

【爪子该亮的时候,就得亮出来。】

“是。”她应道,声音不大,却带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走出大殿时,夜已深。月过中天,清辉万里。

慕笙踏着月光往回走,袖中双手缓缓握紧。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以及那削梨的银刀,冰冷的触感。

棋局已开,刃已出鞘。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被动等待风雨来袭的棋子。

她要亲手,拨开迷雾,让该现形的,都现出原形。

远处宫檐下的风铃,被夜风吹动,叮咚作响,像是敲响了某种隐秘的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