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尚服局后院的库房门便被推开了。
慕笙带着一身晨露的凉意,跨过门槛。库房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樟木箱子,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织物混合防蛀草药的味道,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能看见无数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慕司饰,早。”两个穿着靛蓝太监服的小内侍已经候在那里,见了她连忙躬身。年纪稍长的那个面容憨厚,眼神却透着机灵:“奴才小喜子/小顺子,奉福总管命,听候司饰差遣。”
慕笙点点头,目光扫过两人。小喜子约莫十八九岁,身板结实;小顺子更小些,看着才十五六,但手脚麻利。都是福公公挑的人——换言之,是陆执的眼睛,也是她的盾。
“有劳二位。”她声音温和,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今日咱们要清点的,是丙寅年至庚午年这五年间,收在‘癸’字库的各地贡缎。按册上记录,共应有一百七十八匹,分装在二十一口箱中。”
小喜子接过册子翻了翻,有些诧异:“司饰,这癸字库……位置好像有些偏?”
“是偏些,”慕笙走到库房西侧,指向一道不起眼的侧门,“从这出去,穿过一片废置的园子,便是癸字库。那里靠近西苑旧墙,平日少有人去,正好存放这些不常用的旧物。”
西苑旧墙。
小顺子耳朵动了动,与小喜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在宫中当差虽不久,却也听过些风声——西苑那边,荒废多年了。
慕笙恍若未觉,只继续道:“清点不难,但需仔细。一是核对数目、品类是否与册相符;二是查验有无虫蛀霉变;三是……”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留意有无非本库之物混入,或……有无册上未载的蹊跷物件。”
最后一句,她说得意味深长。
小喜子立刻躬身:“奴才明白了。”
推开侧门,一股带着潮湿草木气息的风扑面而来。眼前果然是一片荒废的园子,杂草丛生,依稀能看出昔日花圃的轮廓,如今却只剩几株野蔷薇在断石间开着惨淡的花。一条青石板小径蜿蜒向前,几乎被野草淹没。
三人沿着小径前行。晨露打湿了裙摆和裤脚,四下寂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一座低矮的、外墙斑驳的库房出现在眼前。门上挂着生锈的铜锁,匾额上“癸字库”三个字已模糊不清。
小顺子上前,用福公公给的钥匙打开了锁。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更浓郁的陈旧气息涌出。
库房内比前头主库窄小许多,箱子堆得更高,几乎抵到房梁。光线也更暗,只有高处一扇气窗透进些微光。
“开始吧。”慕笙从最靠近门口的箱子开始,指挥小喜子、小顺子搬下箱子,打开,取出里面用油纸包裹的缎匹。
一时间,只听见开箱、展匹、翻阅册页的窸窣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库房里闷热,很快三人的额上都见了汗。慕笙却极其耐心,每一匹缎子都亲手展开查看,核对颜色、纹样、长度,再仔细检查有无破损。
一个时辰,清点了七箱。
两个时辰,十四箱。
日头渐高,气窗投下的光柱移动着。慕笙的后背衣衫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但她眼神依旧专注,动作不见丝毫急躁。
她在等。
等一个合理的“发现”。
当小喜子搬下第十八箱,打开,取出里面倒数第二匹缎子时,慕笙接过,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缎面——这是匹雨过天青色的杭缎,织着暗云纹,保存尚好。
她正要卷起,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司饰?”小顺子凑过来。
慕笙没说话,只是将缎子完全展开,平铺在旁边的空箱盖上。然后,她伸出手,在缎子边缘某处——那里有一小片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污渍——轻轻捻了捻。
不是霉斑,也不是虫蛀。触感有些……颗粒感。
她凑近了些,借着气窗的光仔细看。那污渍呈暗褐色,已经渗入经纬之间。
“这污渍……”小喜子也看到了,“像是沾了泥水没洗净?”
“不对。”慕笙声音很轻,她用指甲小心地刮下一点碎屑,放在掌心细看。那碎屑极细微,在光线下,隐约能看出不是泥土的质感,反而像……某种混合了沙石的灰浆?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丙寅年到庚午年的贡缎,都是至少十五年前的旧物了。若只是普通泥污,经过这么多年,早该干透发脆,而不是还带着这种微湿的颗粒感——除非,这污渍沾染的环境非常特殊,比如……深埋地下,或者处于极端潮湿封闭之处?
而她记得,那页关于碧波亭暗渠改道的私记上提到“西苑废井”。井,就是极端潮湿封闭之处!
“这匹缎子的包裹油纸,可有破损?”她转头问。
小喜子连忙检查箱内剩下的油纸:“回司饰,这匹的油纸右下角有个小裂口,不大,但确实破了。”
慕笙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将那匹缎子单独放到一边:“这匹有污,需另做记录。”她继续清点剩下的,但眼角的余光,却开始更仔细地扫视这个库房的每一个角落。
库房不大,陈设简单。除了箱子,就是靠墙放着几个废弃的货架,堆着些破筐烂绳。地面铺着青砖,积了厚厚的灰尘。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那排货架后方,靠近最里侧墙角的地面上。
那里的灰尘……似乎比别处要薄一些?而且,有几块砖的缝隙,看起来格外干净,像是最近被什么东西蹭过或踩踏过。
“小喜子,”她忽然开口,指着那边,“货架后面,是不是还有箱子?我瞧着阴影里好像堆着东西。”
小喜子依言走过去,探头看了看:“司饰好眼力,还真有个小箱子,不过不像官制箱子,倒像是个私人用的旧衣箱,扔在旮旯里了。”
“抬出来看看。”慕笙道,“既是癸字库里的东西,无论官私,都该记档。”
小喜子和小顺子费了些劲,才将那箱子从货架后拖出来。箱子不大,但很沉,蒙着厚厚的灰,锁扣已经锈死了。
慕笙蹲下身,用手帕拂去箱盖上的灰。箱子是普通的榆木箱,没有任何标记。她试着抬了抬箱盖,纹丝不动。
“撬开。”她简洁道。
小顺子从随身工具袋里掏出把小铁撬,插入锁扣缝隙,用力一别。“咔”一声轻响,锈蚀的锁扣崩开了。
箱盖被掀开。
没有预想中的绫罗绸缎或旧衣物。箱子里,塞满了用油布包裹的、大小不一的硬物。
慕笙伸手,取出最上面一个油布包,解开。
里面是一块青灰色的砖石碎块,边缘有新鲜的断茬。碎块表面,还粘着些暗绿色的苔藓样东西。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