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打开一个油布包,是几块类似的碎块,还有半块断裂的、刻着模糊卷草纹的石构件。
第三个油布包里,东西更杂:几根生锈的铁钉,一小截断裂的麻绳,还有一团糊满了干涸泥浆、看不清原貌的布片。
小喜子和小顺子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慕笙却觉得浑身的血液在慢慢加速流动。她拿起那团泥糊的布片,小心地剥开外层干硬的泥壳。里面是一块质地粗劣的葛布,已经被泥浆浸透板结,但依稀能看出,原本应该是灰蓝色的。
而在布片一角,泥浆剥落处,露出了一个模糊的、用白色颜料书写、如今已脏污不堪的字迹。
像是个“园”字。
园林司的“园”?
她轻轻放下布片,又看向那些石碎块和断裂的石构件。这些石头……和碧波亭那边常用的湖石,质地很像。而断茬新鲜,苔藓未完全枯死,说明它们被从原处移走、藏到这里的时间,绝不会太久。
最多……一个月。
正是碧波亭出事前后!
“司饰,这些是……”小顺子忍不住小声问。
慕笙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库房那扇唯一的气窗下,仰头看了看。气窗位置很高,但窗外隐约能看见不远处的一段残破旧墙,墙边似乎有口被石板盖住的井的轮廓。
西苑废井……就在这癸字库的斜后方,不过二三十步的距离。
一个被遗忘的旧库房,一口被封的废井,一堆来历不明、疑似与“意外”现场有关的碎石杂物,还有一匹沾染了特殊灰浆污渍的旧贡缎。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有人将碧波亭出事现场可能遗留线索的碎石、杂物,匆忙转移,藏到了这个平时无人踏足的癸字库,甚至可能临时塞进了这个废弃的旧衣箱。转移过程中,或许某件沾了灰浆的物件,不小心蹭破了那匹贡缎的油纸,留下了污渍。
而癸字库靠近废井,废井连通着被改道的暗渠……这条路径,隐秘,快捷,熟悉旧宫苑布局的人,完全可以利用。
“把这些东西,原样包好,放回箱子里。”慕笙的声音在寂静的库房中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箱子抬到门口光亮处,我需仔细记录。”
“是。”小喜子二人虽疑惑,却不敢多问,依言照做。
慕笙走到箱边,假装低头记录,实则用身体挡住小喜子他们的视线,手指极快地在那些碎石中翻抹。突然,她的指尖触到一块略扁平的碎块背面,有些异样。
她将那石块稍稍抬起,侧过光。
石块背面,粘着一小片已经干枯发黑的……植物叶片?不,不对,更像是某种茶点的碎屑,像是芝麻酥或花生糖的残渣,被用力按进了石头的缝隙里。
园林司的匠人,干活时或许会带吃食,但通常不会带这种容易掉渣的精细茶点。能随身带着这种点心,不小心掉落沾在手上,又无意中按在要处理的石头上的……多半是有些身份的监管太监,甚至可能是去现场“查看”或“指挥”的更高层人物。
而林昭仪宫里,那位姓周的掌事太监,据说就极嗜甜,尤其爱吃芝麻酥。
慕笙不动声色地将那块碎石单独拿出来,用手帕包好,揣入袖中。然后,她将其余物件恢复原状。
“记好了。”她合上册子,看向小喜子二人,“今日清点至此。这口箱子及其内杂物,情况特殊,需立即封存,连同那匹污损贡缎,一并带回主库旁的小间,单独加锁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喜子心头一凛,立刻应道:“奴才明白!”
三人将癸字库重新锁好,抬着那口沉重的旧衣箱和污损缎匹,沿着原路返回。杂草划过衣襟,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出一段距离后,慕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隐在荒园深处的癸字库,以及更远处,只露出一角井沿轮廓的废井。
找到了。
虽然还不是铁证如山,但线索的线头,已经被她牢牢抓在了手里。接下来,就是要顺着这线头,抽丝剥茧,找出那只藏在幕后的手。
回到尚服局主库旁的小间,看着箱子被锁进一个空置的铁皮柜,钥匙由她亲自收起,慕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她今日大张旗鼓去癸字库,又抬回一口箱子,不可能完全瞒过有心人的眼睛。林昭仪那边,恐怕很快就会得到消息。
果然,刚过午时,尚服局的掌事女官便一脸为难地来找她。
“慕司饰,昭华宫的周公公来了,说是奉林昭仪之命,想看看尚服局新到的几样秋季衣料样子……”掌事女官压低声音,“但周公公话里话外,总往咱们今日清点旧库的事上引,还问有没有发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慕笙正在用温水净手,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清点旧库是分内事,能有什么不该有的?周公公若对衣料有兴趣,尽管去看便是。至于癸字库那边,灰尘大,杂物多,都是些陈年旧物,恐怕入不了昭仪娘娘的眼。”
她擦干手,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今年新贡缎的样册,递给掌事女官:“劳烦姑姑,将这册子拿给周公公看。若他问起我,便说我清点旧物时沾了灰土,仪容不整,恐冲撞了昭仪娘娘宫里的人,正在后面整理,不便相见。”
掌事女官接过册子,会意地点点头,转身去了。
慕笙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窗缝,能看到前院回廊下,一个穿着体面太监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正背着手,状似悠闲地打量着院中的花木,眼神却不时瞟向库房这边。
周太监。
她认得这张脸。昨夜露台上低声交谈的两人之一。
袖中,那块用手帕包着的碎石,似乎隐隐发烫。
她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一片雷区。往前一步,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但,没有退路了。
窗外,周太监似乎没得到想要的信息,悻悻地带着样册离开了。但慕笙清楚,这绝不会是结束。
她缓缓关上了窗,将渐起的秋风挡在外面。
屋内光线暗了下来,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寂静里。
然后,她轻轻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纤细却已不再柔软无力的手指。
暴风雨要来,那就来吧。
这一次,她手里,总算有了可以抵挡一二的武器。
虽然还不够锋利,但至少,不再是赤手空拳了。